吳班的戰馬沖至中軍帳前時,馬蹄鐵與青石板相撞迸出的火星,驚得帳外巡夜的哨兵下意識握緊了長槍。
他翻身下馬時甲葉鏗鏘作響,護心鏡上還凝著未干的血珠,在月光下泛著暗紫——那是朱然部將的血,方才他揮刀劈下時,血沫濺得太急,連眉骨上都沾了半片碎甲。
“林參軍!“他攥著刀柄的手青筋暴起,刀鞘與腰牌相撞發出脆響,“末將率前鋒連破吳營三寨,朱然殘部正往猇亭潰逃!請準末將追擊,趁勢奪下猇亭!“
林默站在案前,指尖還壓著半卷攤開的輿圖。
他望著吳班染血的護腕,那上面還粘著半片燒焦的蘆葦。
帳外的風卷進來,吹得輿圖邊角簌簌作響,他突然想起前世讀《三國志》時,那行用朱砂圈過的批注:“猇亭之戰,蜀兵逐北而進,終致連營七百里,為陸遜所乘。”
“吳將軍。”他伸手按住吳班欲拍案的手背,掌心能觸到對方甲胄下滾燙的體溫,“你可見過冬月的清江?”
吳班一怔,虎目里的火芒微微一滯。
林默的手指在輿圖上劃過夷道以東的山脈:“從夷道到猇亭,大路沿長江蜿蜒,可山后還有兩條小道——清江河谷窄如咽喉,秭歸山道陡似天梯。陸遜若真率五千精兵來援,怎會走平坦大路任我們截殺?”他屈指叩了叩輿圖上“猇亭“二字,“他要的,是讓我們追得太急,把糧道拉成一條線。等我們的輜重隊沿著長江擺成串兒,他只需派支伏兵——”
帳中燭火突然明滅了一下,映得輿圖上的“夷道”二字忽暗忽亮。
“——就能把我們的糧草,燒個干凈。”林默的聲音放輕,像一片壓在人心口的石,“當年曹操燒烏巢,燒的是袁紹的糧草;若是陸遜趁機燒了咱們的糧道,那么咱們就前功盡棄了!而且這件事根本上,都是斷了大軍的活路。”
帳中一時靜得能聽見燭火爆裂的輕響。
吳班的手慢慢松開,護腕上的血珠順著案幾紋路緩緩滑落,在輿圖上洇出個暗紅的點。
盧強站在帳角,原本垂著的眼睫忽然抬了抬——他想起日前林默讓他秘密聯絡的山地獵戶,此刻該已帶著信號鴿潛進清江河谷了。
林默轉頭看向他,“立刻傳信給上游斥候,清江河谷每五里設個暗樁,秭歸山道的獵戶子孫,每人發十貫錢。”他頓了頓,又補了句,“就說,能提前半日報信的,加賞十貫。”
盧強應了聲“諾”,轉身時衣擺掃過燭臺,火星子濺在輿圖邊緣,被他眼疾手快地拍滅。
林默望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世論文里分析夷陵之戰的補給線圖——那些彎彎曲曲的紅線,此刻在他眼里全成了要人命的陷阱。
“吳將軍!“他重新看向吳班,語氣稍緩,“你帶三千人去正面與韓當周旋。“見吳班要開口,他抬手止住,“只需擂鼓吶喊,不必真打。我們的主力,得藏在南岸的鷹嘴崖。“他指了指輿圖上長江拐彎處的陰影,“等陸遜的伏兵冒頭,再給他來個甕中捉鱉!“
吳班的喉結動了動,到底把“末將愿領主力“的話咽了回去。
他用力捶了捶胸口甲葉,震得血珠簌簌落下:“末將聽令!“轉身時帶起一陣風,帳外的燈籠晃了晃,把“林“字將旗的影子投在地上,像柄懸著的劍。
接下來的幾日,夷道前線的炊煙突然變得零散——以往各營集中煮飯的大灶被拆成了小鍋,每五丈飄起一縷輕煙;夜間巡營的火把也不再成串,而是每隔半刻就有一隊士兵舉著火把繞營走半圈。
林默親自帶著工兵營在營壘間挖防火溝,溝底鋪著曬干的蘆葦,上面澆了層火油——這是他特意讓諸葛琳瑯的繡坊連夜趕制的,用蜀錦換的火油,比酒還金貴。
“參軍,韓當在東邊列陣了。”探馬的聲音打斷他的檢查。
林默順著士兵手指的方向望去,江對岸的平地上,東吳的“韓“字旗正隨著風獵獵作響,刀槍如林,竟似要與蜀軍決一死戰。
“老匹夫。“他冷笑一聲,“當年赤壁他跟著周瑜燒船,如今倒學起誘敵的本事了。“轉頭對傳令兵道,“讓吳班的偏師去敲鼓,每人發三個爆竹——要響得能震破耳朵。“
是夜,清江峽谷的蟲鳴突然斷了。
蹲在崖壁上的老獵戶阿貴摸了摸懷里的信鴿,手指在它腿上的竹筒上輕輕一叩。
月光透過樹縫灑下來,照見峽谷深處影影綽綽的火把——不是蜀軍的紅,是東吳的青。
他捏了捏鴿子的翅膀,那小東西撲棱棱飛起,掠過林梢時,爪間的竹筒撞在石頭上,發出極輕的“咔嗒”。
中軍帳里,林默正借著月光核對糧冊。
突然,帳外傳來信鴿撲打竹籠的聲響。
他掀簾出去時,正見盧強抓著那只灰鴿,竹筒里的紙條還帶著體溫:“清江峽谷,吳軍五千,寅時三刻。”
“吹號角!“他的聲音里帶著冷鐵般的鋒銳,“弩手去山口埋伏,滾木礌石準備!“轉身對身邊親衛道,“把我那柄玄鐵劍拿來——陸遜,該見見蜀漢的火了。”
寅時三刻,清江峽谷的霧剛散了些。
陸遜勒住馬,望著前方狹窄的谷口,心里忽然浮起絲不安。
他記得斥候回報說蜀軍連營松散,怎么這谷口的崖壁上,竟像長了眼睛?
“大都督!”前軍的校尉突然勒馬回頭,“谷口有滾木!”
話音未落,轟鳴聲已經炸響。
成排的圓木從崖頂滾落,砸在山石上迸出火星;碗口粗的礌石跟著砸下來,砸得地面都在發抖。
陸遜猛拽韁繩,戰馬人立而起。
他望著谷口騰起的煙塵,忽然笑了——能在這種地方設伏的,必不是劉備的手筆。
“退十里扎營。“他對左右道,”傳我的令,各營埋鍋造飯,灶火要旺。”
子時,林默收到盧強送來的戰報:“陸遜軍退至清江鎮,扎營十里,炊煙鼎盛。”他盯著那八個字,燭火在他眼底跳動,像團燒不盡的火。
案頭的狼毫筆還滴著墨,他提筆在紙上端端正正寫下:“驕兵易勝,慎戰為先。”
“盧強。”他抬頭時,目光像穿過了帳外的夜色,“派人去建業。”
“諾。”盧強應著,卻沒動。
“怎么?”
“參軍可是要探孫權的動靜?”盧強壓低聲音,“末將已派了三撥死士,混在商隊里。”
林默的手指輕輕叩了叩案幾,忽然笑了:“好個盧強!”他站起身,推開帳門。
夜風吹得將旗獵獵作響,東方的天際已經泛起魚肚白,隱約能看見清江鎮方向的炊煙——那煙太濃,濃得反常。
他摸了摸腰間的編鐘,鐘身還帶著白日里震動后的余溫。
這一次,他知道陸遜不會輕易罷手。
或許明天,或許后日,那個在史書中燒盡蜀漢希望的男人,會帶著更狠的計策卷土重來。
但沒關系。
林默望著漸亮的天色,嘴角勾起抹極淡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