瓊恩·克林頓蹲在黑水河畔濕潤的泥土邊,伸出戴著手套的手指,輕輕抹過地面。河岸邊的泥地上,除了水流沖刷的痕跡和一些小動物的足跡外,確實沒有任何新鮮的人類腳印或馬蹄印。
他站起身,冰冷的視線掃過被他的軍隊圍得鐵桶一般的石堂鎮。夜色中,小鎮的輪廓在火把照耀下顯得格外脆弱。
“他們確實是從城堡后門離開的,”瓊恩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看透的事實,“血跡指向這里,但腳印卻消失了。”
瓊恩·克林頓轉向身旁的勒文·馬泰爾和幾位軍官,目光如炬:“這說明什么?說明他們根本沒能到達河邊。我的軍隊在攻破外墻后,第一時間就完成了對全鎮的合圍。勞勃逃出了城堡,但他絕無可能在我們眼皮底下逃離石堂鎮。”
瓊恩的語氣愈發篤定,每一個字都敲打在寂靜的夜空中:“他一定還躲在鎮內的某個角落。受傷的雄鹿,跑不遠,也藏不久。傳令下去,徹底搜查每一棟房屋、每一個地窖、每一條溝渠——就是把石堂鎮翻個底朝天,也要把他給我挖出來!”
隨著瓊恩·克林頓一聲令下,火把的光芒如同嗜血的螢火,瞬間涌入石堂鎮的大街小巷。
一場縝密而殘酷的搜捕就此展開。
王軍士兵以戰斗隊形層層推進,挨家挨戶進行掃蕩。他麾下的騎士粗暴地砸碎一道道木門,士兵們翻遍了每一個可能藏人的角落——擁擠的谷倉、陰暗的地窖,甚至連污穢的下水道都沒有放過,派人鉆進去仔細探查。
可勞勃·拜拉席恩卻如同蒸發了一般,無影無蹤。
瓊恩·克林頓很快意識到,他面對的遠不止是一個受傷的逃犯。徒利家族公開反抗鐵王座、高舉義旗的消息早已傳遍河間地。
這里的每一個鎮民都清楚勞勃是起義軍的領袖,是他們的希望所在。于是,一種無聲的默契在鎮民中蔓延開來。
他們用沉默和看似順從的謊言,織成了一張保護網。王軍剛搜查過東邊的屋子,勞勃可能就被迅速轉移至西邊的地窖;士兵們撲向酒館時,他或許正被藏在某戶人家的密室夾層中。
鎮民們用他們對小鎮每一寸土地的熟悉,巧妙地戲弄著外來的王軍,將他們耍得團團轉。
整個石堂鎮,已不再是地圖上的一個普通據點,它成了徒利家族最堅實的巢穴,每一塊石頭、每一個居民,都在守護著那條受傷的雄鹿。
地牢里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和霉腐氣味。兩名護送勞勃的風暴地士兵被鐵鏈死死縛在刑架上,他們臉上早已皮開肉綻,但眼神卻依然倔強。
瓊恩·克林頓站在陰影中,面無表情地看著行刑人熟練地操作。冰冷的鐵鉗夾住第一名士兵的左手小指,隨著一聲令人牙酸的脆響和壓抑的慘嚎,一截手指掉落在地。
“說,勞勃·拜拉席恩藏在哪?”瓊恩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詢問天氣。
回答他的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咒罵。于是第二根、第三根手指接連被斬斷。當刑具轉向另一名士兵時,先前那人終于昏死過去。
可即便承受著撕心裂肺的痛苦,兩人給出的答案卻出奇一致:他們按照計劃將公爵護送到鎮中心的藏身處后,就被當地接應的人迅速支開。
如今勞勃是生是死,又被轉移到了何處,他們確實一無所知。
瓊恩·克林頓的指尖在劍柄上輕輕敲擊。他看得出來,這兩個硬漢沒有說謊——勞勃就像一滴水,徹底融入了保護他的民眾之海。這個認知讓國王之手的面色更加陰鷙,他轉身離開地牢,留下一句冰冷的命令:“處理掉。”
腳步聲遠去,地牢里只剩下鮮血滴落的回音。
搜捕陷入了僵局,而那條受傷的雄鹿,依然隱匿在這座沉默小鎮的某個角落。
就在瓊恩·克林頓因搜捕無果而怒火中燒時,勞勃·拜拉席恩的處境遠比他想象中要從容。
這位受傷的公爵并未蜷縮在陰暗潮濕的地窖或下水道里,而是正藏在石堂鎮最為魚龍混雜、卻也最易被忽略的地方——蜜桃客棧。
這家兼營妓院的旅店坐落在集市廣場東面,外觀甚是破落。
石灰粉刷的墻壁多處剝落,露出底下的泥磚,幾扇窗戶用破布堵著裂縫,半邊屋頂曾遭火災,雖然用木料和茅草勉強修補過,卻仍顯殘破。門上懸著一塊飽經風霜的木招牌,上面畫著一只被咬了一大口的蜜桃,在微風中吱呀作響。
在這片頹唐的景象之下,卻是意想不到的庇護所。
客棧的老鴇和姑娘們,這些平日里被貴族老爺們輕視的邊緣人,此刻卻成了最可靠的守護者。勞勃被安置在閣樓上一間需要從一道隱秘暗門才能進入的相對干凈的屋子里,他的傷口重新得到了處理和包扎,手邊甚至還有一杯粗釀的麥酒。
窗外不時傳來士兵搜查的呵斥與腳步聲,但在這扇破門之后,卻有一種荒誕而真實的安寧。
勞勃背靠著墻壁,聽著樓下隱約傳來的、故作嬌嗔的調笑聲——那正是迷惑追兵最好的掩護。他啜飲著麥酒,嘴角甚至扯出一絲苦澀卻桀驁的弧度,敗軍之將的狼狽,在此刻被一種混不吝的頑強所取代。
蜜桃客棧那扇修補過的木門背后,是一位紅發如焰、身材豐腴的老鴇——艾菊。她周旋在醉醺醺的水手與尋歡的客人之間,笑聲放浪,眼神卻時刻保持著驚人的清醒。
很少有人知道,這抹鮮艷的紅發,是攸倫·葛雷喬伊龐大棋局中一枚精心布置的棋子。她是攸倫“無間道”計劃的一環,被安置在這河間地要沖的石堂鎮。
蜜桃客棧魚龍混雜的環境,為她提供了絕佳的偽裝和情報來源。
平日里,她不僅經營著這座旅店兼妓院,更利用往來商旅和士兵的閑談,將搜集到的消息通過隱秘渠道傳遞給莉莎。如今,當勞勃·拜拉席恩這頭受傷的雄鹿闖入她的地盤時,她幾乎毫不猶豫地啟動了這條庇護鏈條。
表面上看,她只是一個收錢辦事、提供藏身處的客棧老板;但暗地里,她每一個看似隨意的決定,都精準地服務于遠方的鐵群島船長。
蜜桃客棧內,空氣混濁。
艾菊手下幾位姑娘——卡絲、拉娜、吉欣、艾麗斯和海麗,如同往常一樣應付著各色客人。當君臨士兵以搜查為名闖入時,她們便成了最有效的“防線”。
幾名士兵顯然醉翁之意不在酒,搜查很快變成了騷擾與揩油。
其中一名士兵更是假借搜查之名,將頗有姿色的卡絲逼進了樓上的一個房間,迫不及待地想要行那云雨之事。卡絲經驗老道,深知硬抗只會引來更大懷疑,便半推半就,用嬌嗔與順從將這士兵纏在了床上。
他們翻云覆雨的房間隔壁,正是一間由衣柜巧妙遮掩的暗室。
勞勃·拜拉席恩就藏身于此,隔著一層薄薄的木板,隔壁的銀聲朗語、床板吱嘎作響的聲音清晰可聞。他背靠著冰冷的墻壁,能感覺到木板的輕微震動,甚至能聞到透過縫隙飄來的劣質香水與汗液混雜的氣味。
這位風暴地公爵緊握著拳頭,傷口因緊繃而陣陣抽痛。羞辱與憤怒在他胸中翻騰,但他必須像石頭般沉默。妓女卡絲用她的身體,為他筑起了最后一道,也是最意想不到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