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一切千真萬確,這點不用懷疑。”范寧轉動著葡萄酒杯,紅色的酒液在杯壁上留下短暫的掛痕,又緩緩流下。
“存在一些‘還沒想起來的東西’,真的能算千真萬確嗎?”羅伊追問他的話語。
希蘭也不禁再次想到那個莫名其妙的可怕的夢,回想起來感覺它很“近”,好像不是自己“夢”到的,而是突然“注意”到的。
范寧斟酌片刻后道:“你們三個會是所有人中最快想起來的,而且時間不長,也許......就在下周或下下周——因為那塊‘為崇高目標奉獻靈性’的記憶的毛玻璃,真切存在著那里,這點我可以保證,秘史只會有被掩蓋的狀態,但秘史本身是不遺忘的,其余每一個參演的樂手,也會有他們應得的份。”
“你這么說,所以其實你已經想起?或者本來你就不存在‘毛玻璃’?”瓊的手指勾著發絲。
“你在安排什么,范寧?”羅伊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話語中一絲不尋常的確定感,“我總感覺你在暗示或者預設一個倒計時。”
“倒計時確實存在。”范寧沉吟一會后,開口。
“關于什么的倒計時?”“離別嗎?”大家你一言我一語。
“不是離別,可能是送別吧。”
“近義詞的關系,有什么區分?”
“區分很多。”
“很多?......”
“當然,含義更多義,且主動化,對象也是,不是針對于我跟你們,也許是我跟別人,我們跟別人,甚至可能是世界送別我們,只是我們可能略有先后。”
“文字游戲,總之是相聚的反義詞。”
范寧沉吟了更長的時間,這一次更緩慢而認真地搖了搖頭:“其實可能恰恰相反。”
“那條‘道途’——你們很快就會明白的含義——它的初衷并不是為了離別,也不是相聚,而是‘帶我們與世界集體升入永恒’。”
“它的初衷是一種‘完美的永恒’,與之相對的現狀則是‘世界充滿缺憾’——這才是現今需要解決的落差所在,我們已經贏了,失常區和‘蠕蟲’的消失就是勝利的標志,但落差的最后一絲缺口沒有對合,它不能一直在這種狀態懸停,由此,才會留下了這最后一小步的問題......至于最初所說的‘相聚’和‘離別’,這另一對反義詞,其實放在這世上來說,濃度很低,份量不足。”
“那這‘最后一小步的問題’具體在哪個方面?”羅伊不由得問道,“是不是......那個現今一直待在閣樓里的F先生?”
前幾日的交談中她們從范寧口里確認了自己的預感,這個體貌特征讓人抓不住重心的神秘人物,就是之前神降學會的危險份子,但是,按照范寧的說法,范寧現在的實力是遠遠地可以壓制住他了的,只是有些穩定性方面的顧慮而已。
“不一定,我不是很確定。”范寧搖頭,“我現在弄不清他的動機,覺得或許和他有關,但又覺得不是主要。”
“主要還是在于‘上方’的情況吧?”
“卡洛恩,你是不是也準備在考慮那一步了?”
“你說解決缺憾,‘升入永恒’,你說的‘最后一小步的問題’,就是指......晉升見證之主吧。”
三人紛紛問。
“......我只能說,這是所考慮的一方面,但不等同。”范寧語氣溫和、低沉,“成為見證之主級別的存在并不一定意味著‘親見輝光’,如果帷幕能輕易揭開,就沒有所謂‘大功業’的概念,那些在居屋中的存在早就成了。正是因為居屋上方出了問題,之前才會有異常地帶,才會有獨裁、管控、浩劫與紛爭。”
“如今我們以另一種‘道途’取得大勝,那個你們馬上就會理解的‘道途’,現在的最后一步接入方式,其實是因為存在兩種‘細分的考慮’——我所作的考慮——才會涉及到我自己晉升見證之主的問題。”
“一種,是跟之前一樣,我送它。”
“不同于神圣驕陽教會或神降學會的‘大功業’,我們贏得的‘三者不計之道途’,可以說是一條......更溫和、更集體性的路徑。”
“這路徑存在核心節點,但那不是我,是你們,是由你們引領‘不計之集體’。”
“理論上,我繼續去送它一程就行了。理論上,它的確可以承載更多。而且,用以承擔最終責任的,確實該是它,而非我。”
“但另外一種考慮,是我陪它。”
“甚至于......我先在它前面看看。”范寧端起酒杯飲了一口。
“你更趨向這一種考慮,所以你要晉升。”羅伊聽到這里已經明白了。
“所以你對這件事情其實并沒有把握。”希蘭和瓊說道。
“其實我一開始并不是這么想的。”范寧搖頭,“但把握這個東西說起來的話,‘有把握’,又能最多有多少呢?‘有很大把握,極大把握’,就行了么?”
“‘三者不計之道途’接入上方可能存在的集體性風險,任何一絲我都承受不起,我輸不起,那樣所有曾付出過的代價將會變成一個笑話,我曾經有一段時間連每一口呼吸都覺得沉重......我必須去親自去‘敲門’確認一下,這條‘道途’真正的未來是什么。”
三人至此終于明白了,為什么“離別”或“告別”一詞會顯得如此稀薄且局限
一切無定,是誰在送別誰,誰先誰后,“永恒”一詞到底意味著什么,誰又能說得清楚。
唯有“倒計時”真實地存在。
“如果......如果‘上面’的情況,真的有問題,甚至比想象的更糟呢?”羅伊問得直接。
范寧沉默了片刻。
酒館里的塵世喧鬧,似乎在這一刻遠離了他們的角落。
“不管怎么說你們總是希望我‘陪著’吧,那恰恰才是‘陪著’,第一個選擇不是。”
“你明明說的是自己先在前面看。”羅伊說道。
“那是因為......那我......就會知道,該用多大的力氣去‘敲門’,或者......”范寧頓了頓,“......該選擇什么樣的方式,把后續更多的‘告別’定下來。”
范寧喝完了杯中最后一口酒。
“天快亮了。”他說,“陪我去一趟特巡廳吧。”
“特巡廳?”希蘭還沒有從情緒中抽出,“現在?去那......做什么。”
范寧已站起身,身影消失在了隔斷的簾子外。
“去陪我辦個手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