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政被齊慕風這直白又自信的話噎了一下,也只能無奈地搖頭笑笑,不再多言,便也跟著天機老人的方向離開了。
沉默寡言的寒昭自始至終都如同影子般,安靜地緊隨其后。
轉眼間,這城墻上便只剩下天一和尚與齊慕風師徒二人。
方才的喧鬧與調侃散去,四周只剩下不遠處傳來的戰場廝殺聲。師徒二人沉默地并肩而立,望著下方交織、碰撞的軍隊,許久都沒有說話。
最終,還是天一和尚率先打破了沉默。他沒有再看齊慕風,目光依舊望著遠方,“你跟那丫頭的婚事,找個日子,早日辦了吧。”
齊慕風聞言,眼中閃過一絲笑意,“徒兒明白了,但是阿沅說等這邊戰事了了,先去幫去幫我找藥。”
提到此,天一和尚向來平和的臉上還是多了一抹擔憂,那藥若是真的沒了,那這孩子…就太可惜了。
齊慕風自然看出了師父的情緒,笑道,“師父,徒兒若是以后都只能這樣了,您可不能嫌棄我,最好啊以后都跟在徒兒身邊,免得人來找我尋仇。嘿嘿嘿,您也知道,徒兒在江湖上得罪了不少人呢。那厲寒霆就是一個,別看他現在安安分分的,那是因為有您跟天機前輩他們在。若是你們不在,指不定他會不會朝我動手呢。”
“再說了,那天機前輩話里話外都是對您寶貝徒弟的嫌棄,您可不得待在我身邊,幫我撐腰啊?”
“雖然阿沅最喜歡我,但我也不舍得讓她夾在我跟她師父之間,左右為難嘛。”
…
聽著徒弟絮絮叨叨個沒完,天一和尚剛剛那點擔憂與不舍也沒了,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你少主動惹事就行了,誰還能欺負的了你了?”
不論是以前還是現在,這臭小子是一點都不會讓自已受委屈的。
看著自家師父也氣鼓鼓的背著手離開了,齊慕風臉上的笑意才收斂了點。
寬闊的城墻上,此刻只剩下他一人獨立。遠處震天的廝殺聲、兵刃碰撞聲變得模糊,仿佛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反而襯得他周遭的空氣格外寂靜,甚至帶著一絲涼意。
他如何能不知道師父的擔心呢?
齊慕風緩緩地抬起了自已的雙手。
這雙手,曾經能挽強弓,能力壓群雄,運轉內力時,指尖仿佛有流光縈繞。
可如今,指節依舊修長勻稱,皮膚下的脈絡清晰可見,卻感受不到絲毫內息的涌動,只剩下一種揮之不去的綿軟與無力。
他微微收攏手指,試圖感受到記憶中那澎湃的力量,回應他的卻只有一陣源自骨髓深處的綿軟,連握緊成拳,都顯得那般勉強。
一絲極淡、極苦的弧度,在他唇角無聲地漾開,帶著自嘲。
希望渺茫啊…
心口像是被什么東西細細地碾過,泛起密密的疼。
然而,這疼痛并未持續太久。當他想到沈今沅看向他時,那雙總是含著笑、帶著無比堅定光芒的眸子時,心中的澀意竟奇異地慢慢平復了下來。
他輕輕虛握了一下手掌,仿佛在丈量著什么,小聲嘀咕,“以后…這雙手,只要能抱得動阿沅,就行。”
*
這場仗,并未持續很久。
因遲克重傷后陷入昏迷,東炎軍隊本就軍心浮動,士氣低迷。
在北境大軍同仇敵愾的猛烈反撲下,東炎的陣線很快便呈現出潰敗之勢。不過持續了短短三個時辰,撤退的號角聲便從東炎后方地響起。
丟盔棄甲,旗幟歪斜,東炎軍隊如同潮水般狼狽后撤,或者說是落荒而逃亦不為過。來時氣勢洶洶,去時卻只留下一地狼藉和尚未冷卻的尸骸。
中軍大帳內,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死寂。
遲克赤裸著上身,仰躺在簡陋的行軍榻上,古銅色的皮膚更襯得他胸口那個清晰的掌印觸目驚心。那掌印并非簡單的淤青,而是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深紫色,邊緣隱隱透著黑色,仿佛有某種力量在入侵他的肌理,甚至骨骼。
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內撕裂般的劇痛,讓他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
一名隨軍的老大夫戰戰兢兢地為他診治完畢,臉色慘白如紙,花白的胡子因恐懼而微微顫抖,“將…將軍,您、您內腑受創極重,尤其是心脈…受損嚴重,恐、恐怕日后…”
老大夫咽了口唾沫,幾乎不敢看遲克那雙逐漸染上暴戾的眼睛,“日后會留下病根,無法…再如往日那般隨意動用內力了,否則…否則必有性命之憂啊!”
“你說什么? 遲克猛地瞪圓了雙眼,血絲瞬間布滿眼球。他強忍著鉆心的疼痛,用手肘支撐著想要坐起,額角青筋暴跳,“你再說一遍!本將軍的武功…”
劇烈的情緒波動引動了內傷,他話未說完,便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嘴角再次溢出一縷鮮紅。
老大夫嚇得魂飛魄散,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將軍息怒!將軍息怒啊!若是…若是能尋到…尋到鬼醫秘制的回元丹,或許…或許還能穩住傷勢,滋養心脈,尚有一線挽回之機啊!”
“鬼醫”二字,如同最尖銳的針,狠狠刺入遲克的耳膜!
竟然又是她!打傷他的是她,如今能救他的藥,竟然也出自她手!這何其諷刺!
“噗!”
他氣血逆沖,猛地噴出一口鮮血,眼前陣陣發黑,差點直接昏死過去。盛怒之下,他抬腳便向那老大夫踹去,可這一腳沒什么力道,已遠不如從前迅猛。
那老大夫只是在地上滾了兩圈,雖狼狽,卻并未受什么重傷。
“滾!給本將軍滾出去!”
那老大夫如蒙大赦,連藥箱都顧不上拿,連滾帶爬地逃出了大帳,仿佛身后有惡鬼索命。
片刻后,副將完顏策才小心翼翼地掀簾而入,拱手行禮,“將軍,您傷勢嚴重,請務必保重身體,莫要再動氣了。屬下已派人快馬加鞭,前往各州府重金尋訪名醫,定有法子的。”
遲克癱在榻上,大口地喘著粗氣,似乎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和灼痛感。他眼神陰鷙,聲音沙啞地開口,“軍中…情況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