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鐵、周文淵、石海三人正要緊隨羅瑞踏入那喧囂靡靡的醉肉樓大門時,兩旁原本笑容可掬的小廝卻默契地上前一步,伸出手臂,不軟不硬地攔住了他們。
“幾位爺……”其中一名小廝臉上依舊掛著職業化的笑容,語氣卻帶著不容商量的意味。
“還請留步。樓內皆是貴客雅興所在,不便打擾。這邊請,后面小院自有清凈地方,供隨從仆役歇息等候,酒水管夠。”
石海聞言,眉頭一豎,張口就要反駁。他們可不是真仆役!
李鐵眼疾手快,一把按住石海的肩膀,力道沉穩,阻止了他沖動的話語。
李鐵自己則對那小廝微微頷首,沉聲道:“多謝小哥提點,我等就在外等候便是。”
周文淵反應更快,他迅速瞥了一眼已經走入樓內、身影即將被人群淹沒的羅瑞,隨即對兩名小廝拱了拱手,語氣平和:“有勞二位帶路。”
說罷,便示意李鐵和石海,跟著其中一名小廝,轉向樓旁一條較為僻靜、通往后方附屬院落的小徑。
臨走前,周文淵又回頭,朝著羅瑞消失的方向不易察覺地微微一點頭。
羅瑞的神念一直若有若無地籠罩著門口,自然捕捉到了周文淵的這個動作。他心領神會。
『分開行動,各自收集情報么?也好。那么這樓里的“樂子”,就只能由我獨自“享受”了。』
他不再理會身后的小插曲,背著手,收斂了大部分神性氣息,只保留著模擬出的三階修道者波動,邁著從容甚至帶著一絲閑適的四方步,踏入了這片聲浪與光影交織的欲望之海。
樓內比門口所見更加喧鬧。
絲竹管弦之聲混合著粗野的笑罵、嬌媚的調笑、酒盞碰撞的脆響,還有空氣中濃郁的脂粉、酒肉以及某種難以言喻的體液氣味。
形形色色的妖物充斥視野,人族侍者與“服務者”如同穿花蝴蝶般在妖影幢幢間穿梭,臉上掛著或諂媚或麻木的笑容。
羅瑞的出現,并未完全淹沒在這片喧囂中。
他那一身相對“正常”的玄色道袍,與此地絕大多數賓客的獸皮糙服或暴露紗衣格格不入,加上其人族修士的身份,立刻引來了不少審視的目光。
那些目光來自妖物,也來自一些隱藏在角落、氣息不弱的人族或妖族“服務者”。
不過,當這些目光感知到羅瑞身上那“僅有”的三階氣息后,大部分都失去了興趣,迅速移開。
三階修士,在此地雖不算底層,但也絕不算什么了不起的人物。
許多實力強橫的妖兵頭目,本身也卡在三階巔峰,只差臨門一腳便能踏入四階妖將。
若非羅瑞頂著“修道者”這個在此地似乎有些特殊待遇的身份,恐怕連這醉肉樓的門都未必能輕易進來。
一名穿著艷麗綢衫,頭上插著朵大紅絹花,臉上涂著厚厚脂粉的中年婦人,扭著腰肢迎了上來。
她顯然是此地的管事之一,俗稱老鴇。
她一雙眼睛在羅瑞身上滴溜溜轉了兩圈,臉上堆起夸張的笑容:
“哎喲,這位道爺面生得很,是第一次來咱們醉肉樓吧?快請進快請進!不知道爺喜歡什么樣的姑娘?
咱們這兒啊,人族佳麗、妖族妙人兒,環肥燕瘦,包您滿意!價錢嘛,好商量……”
她一邊說著,一邊伸出手,似乎想習慣性地去拉羅瑞的胳膊,探探虛實。
然而,她的手剛伸到一半,斜刺里忽然伸出一只白皙纖細、涂著鮮紅蔻丹的手,一把將她的手拍開,同時另一只手臂如同靈蛇般,極其自然地挽住了羅瑞的胳膊。
那人甚至將半邊柔軟豐腴、僅覆著一層青色薄紗的身子都貼了上來。
“你這死鬼怎么才來啊?人家都等得快一個時辰了,望眼欲穿呢!
趙姨,這位是云霞觀的道長,我們先上樓去了,記得讓人送些清淡的糕點來哦。”
一個帶著幾分嬌嗔、幾分慵懶的清脆女聲響起。
羅瑞側目看去,只見挽住自己的是一名約莫雙十年華的女子。
她身著一襲幾近透明的青色薄紗長裙,內里僅著一件同色抹胸與裘褲,曼妙身姿若隱若現。
面容姣好,眉眼間帶著一股混合著風塵氣與書卷氣的獨特韻味,算是難得的美人。
此刻她正仰著臉,眼波流轉地看著羅瑞,那神情仿佛真是久候情郎不至的幽怨女子。
被稱作趙姨的老鴇愣了一下,隨即看向那女子,又看了看羅瑞腰間懸掛的一塊樣式古樸的玉佩,臉上頓時露出恍然與更加熱切的笑容。
“哎喲!原來是云霞觀的道長!瞧我這眼拙的!婉兒姑娘您也真是,早說是等云霞觀的貴客,我哪敢攔著問東問西啊!”
趙姨連忙賠笑,又對羅瑞道:
“道長快請!快請上樓!婉兒姑娘可是咱們樓里的紅人,眼界高著呢,尋常客人可入不了她的眼!您二位先上去敘話,我馬上讓人送最好的酒水果品上去!”
羅瑞心中微動。
腰間的玉佩他只是隨意掛著,用來增加“修道者”身份的可信度,沒想到在這風巖城,似乎還有意外的“加成”?
云霞觀……看來五道子出身的這個門派,在此地頗有些名頭或特殊關系。
他面上不動聲色,順勢接住了這“婉兒”遞來的戲。
手臂毫不客氣地環住那盈盈一握的纖腰,甚至手指還在那滑膩的腰側輕輕捏了捏,觸感柔韌而富有彈性。
“嗯,路上有些瑣事耽擱了。”羅瑞聲音平淡,隨口應付了一句,同時另一只手從袖中取出十幾枚下品靈石,看也不看地拋給那趙姨。
趙姨手忙腳亂地接住,臉上笑開了花,連連道謝:
“真不愧是云霞觀的仙長,出手就是闊綽!道長今日在樓里的酒水用度,一律八折!婉兒,好生伺候著!”
羅瑞沒興趣聽這老鴇絮叨,摟著婉兒,在她不著痕跡的指引下,穿過喧鬧的大堂,踏上了通往二樓的木質樓梯。
樓梯上也有其他賓客上下,多是妖物摟著人族或妖族女子,見到羅瑞這般“正常”搭配,只是多瞥了一眼,并未過多關注。
二樓相對清凈一些,走廊兩側是一間間掛著門簾或木牌的雅間。
婉兒引著羅瑞來到走廊深處一間掛著“竹韻”木牌的房間前,推開雕花木門。
房間內的景象,卻與樓下的奢華靡麗、甚至與走廊的曖昧風格大相徑庭。
房間頗為寬敞,布置得竟有幾分雅致。
一側靠窗擺著書案,上面整齊地陳列著文房四寶,甚至還有幾卷攤開的線裝書;
墻壁上掛著幾幅意境不錯的山水畫與字帖;
另一側則擺放著一張古箏,旁邊小幾上焚著一爐清香,煙氣裊裊。
若非知曉此地是何處,單看這房間,倒像是個文人雅士的書房。
羅瑞目光掃過房間,心中警惕更甚。
這女子,絕不簡單。
婉兒反手關上房門,將門閂插好。
她臉上那嬌媚慵懶的神情瞬間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帶著審視與一絲不易察覺焦躁的冷靜。
她快步走到書案前,俯身在其中一只桌腿的隱蔽處摸索了一下,只聽“咔噠”一聲輕響,她抽出幾張繪制著繁復朱砂符文的黃色符紙。
她拿著符紙,走到房門和窗戶邊,動作熟練地將它們分別貼在門縫和窗框的關鍵位置。
符紙貼上的瞬間,羅瑞清晰地感覺到,房間外隱約傳來的絲竹聲、喧嘩聲、乃至整棟樓的細微震動,如同被一層無形的屏障隔絕,瞬間消失得干干凈凈!
房間內陷入一種近乎真空的死寂,連呼吸聲都顯得格外清晰。
布置好隔音符,婉兒似乎才松了口氣。
她轉身走到羅瑞面前,隨手將剛才小廝送來、放在門口小幾上的果盤和酒壺端起,放到房間中央的圓桌上。
做完這些,她雙手抱胸,抬眼看著羅瑞,柳眉微蹙,語氣帶著明顯的埋怨與一絲居高臨下的質問:
“你們云霞觀的人,怎地如此不守信用?說好昨日午時在此接頭,為何拖到今日此時?你可知道我在此處每多待一刻,便多一分風險?”
羅瑞心中念頭飛轉,臉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愕然”與一絲被質問的不滿,張了張嘴,似乎想解釋:“我……”
“行了!”
婉兒不耐地一擺手,打斷了他,似乎認定了他只是云霞觀派來的一個無足輕重、辦事不力的低階弟子,“我不想聽你解釋!東西呢?帶來了吧?”
東西?羅瑞瞬間明白過來。
這婉兒,是云霞觀在此地的暗樁!
她把自己誤認為是前來交接某種“東西”的云霞觀弟子了!而且看這架勢,似乎還是逾期未至、辦事不力的那種。
他反應極快,臉上露出“恍然”又帶著點“你怎么這么急”的表情,也不多話,伸手在腰間儲物袋一抹,將幾樣東西放在了圓桌上。
兩瓶標注著“凝氣丹”、“回春散”的普通丹藥,幾十塊下品靈石,還有幾件五道子儲物袋里品質最差的低階法器。
他沒敢拿出那枚記載著“吞噬之秘”的玉簡,以及其他可能暴露身份或價值過高的東西。
“你自己看吧。”羅瑞故意把語氣放得有些生硬,仿佛因對方態度而不悅。
婉兒目光掃過桌上那些“破爛”,眉頭皺得更緊,臉上明顯露出失望與不滿。
“你……”
她似乎想發火,但又強行壓了下去,深吸一口氣,擺了擺手,語氣帶著嘲諷與無奈:
“算了,我跟你一個區區三階記名弟子置什么氣。諒你也不知道內情。是這兩瓶丹藥,其他的,收起來吧。”
她上前,拿起那兩瓶看似普通的丹藥,拔掉其中一個玉瓶的塞子,倒出幾粒褐色的丹丸在掌心。
然后,她用另一只手的指尖,以一種奇特的手法,輕輕揉搓著那幾粒丹丸。
奇異的變化發生了。
那褐色丹丸的表層丹皮,竟在她指尖溫度的揉搓下,如同融化的蠟般緩緩化開,露出內部一層顏色更深、質地更硬的丹芯。
與此同時,一股原本被丹皮掩蓋的、略顯怪異、帶著淡淡腥膻卻又混合著一絲異香的氣味,飄散開來。
羅瑞眼神微凝。
這丹藥果然有古怪!
婉兒仔細嗅了嗅那氣味,又看了看丹芯的色澤,臉色更加難看:
“這次的‘溶骨丹’,品質比上次還差!藥力恐怕只能勉強達到要求!你們云霞觀到底有沒有誠意?
下次再拿這種次品貨色來搪塞我,就別再妄想借我之手,毒殺那頭又臭又蠢的畜生了!”
毒殺虎妖、溶骨丹。
羅瑞心中豁然開朗。
原來五道子出現在風巖城附近,根本不是什么巧合或游歷!
他是云霞觀派來,與這潛伏在虎妖身邊的婉兒接頭,提供慢性毒藥,意圖毒殺黑風山妖王的!
『靠慢性毒藥暗算妖王?這云霞觀,行事倒也夠陰險,夠“聰明”……看來那所謂的“協議”之下,暗流涌動,誰也沒閑著。』
羅瑞迅速理清了這背后的邏輯。這對他的計劃而言,無疑是個重要的情報,甚至……可能是一個可以利用的機會。
他臉上立刻堆起“惶恐”與“為難”的神色,連忙點頭應道:
“是,是……姑娘息怒。這次……或許是煉丹的長老一時疏忽。我……我定會將姑娘的意思,一字不差地帶回觀中……”
“行了,少說這些沒用的。”
婉兒再次不耐煩地打斷他,似乎對云霞觀的辦事效率極其不滿。
她指了指房間一側那張雕花精美的木床旁邊,一根從天花板延伸下來、直通地板之下的黃銅管道,低聲道:
“趕緊把‘正事’辦了。再沒點兒動靜,聽房的人就該起疑了。”
羅瑞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銅管顯然是某種傳聲或監聽裝置。
這醉肉樓,或者說這婉兒身邊,監控嚴密。
婉兒說完,快步走到門邊,將剛才貼上的隔音符小心地揭下兩張。
然后,她背對著羅瑞,開始褪去身上那層輕薄的青紗……
紗衣滑落,露出曲線玲瓏、肌膚如雪的背脊。
她走到床邊,側身躺下,用手支著頭,對羅瑞拋來一個混合著職業化的媚態,與一絲淡淡嘲諷的眼神,聲音也恢復了之前的嬌柔,卻壓低了些許:
“道長~春宵一度值千金。婉兒別的本事沒有,這床D間的功夫,可不比樓下那些花魁差哦~您還等什么呢?”
原本,按照羅瑞的計劃和性格,獲取了關鍵情報,確認了對方身份和目的后,他或許會找個借口離開,或者用其他手段蒙混過去。
他此行的主要目的是偵查,并非真的來尋歡作樂,更沒必要節外生枝。
然而,眼前這女子,從見面開始便是一副居高臨下、頤指氣使的態度,將他視作可以隨意呼來喝去的棋子,言語間多次打斷、嘲諷,甚至將未能按時接頭、丹藥品質不佳的鍋都甩了過來。
雖然羅瑞理解她作為臥底的壓力與謹慎,但這種被“拿捏”和輕視的感覺,還是讓他心中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不悅。
尤其是此刻,她褪去衣衫,擺出誘人姿態,眼中卻依舊殘留著那絲仿佛施舍般的、帶著審視的意味,仿佛在說“趕緊完事,別耽誤我時間”。
羅瑞那屬于“西格瑪男”,慣常冷靜克制下的某種強勢與掌控欲,被這眼神隱隱挑動了一下。
既然要演戲,要應付監聽,要維持“云霞觀弟子”的人設。
那么,陪這位心高氣傲、似乎一切盡在掌握的“婉兒姑娘”,好好演一場“戲”,似乎也并無不可。
他緩步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側臥的婉兒,面具下的嘴角,勾起一個幾不可察的、帶著玩味與冷意的弧度。
“可。”
他吐出一個簡單的字眼,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隨即,他伸手,并非急切地撲上,而是用一種近乎從容、甚至帶著審視的姿態,拂開了她額前一縷散落的青絲,指尖若有若無地掠過她的臉頰。
婉兒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似乎沒料到這“三階弟子”此刻竟有這般氣勢。
但她很快調整過來,紅唇微啟,正要再說些什么挑逗或催促的話。
羅瑞卻已俯身,吻了下去。
不是溫柔繾綣,而是帶著一種近乎侵略性的、不容回避的力道,瞬間堵住了她所有未出口的話語。
……
他看了一眼身側。
婉兒蜷縮在凌亂的錦被中,青絲汗濕地貼在光潔的額角和頸側,臉頰紅暈未退,緊閉著雙眼,胸脯微微起伏,似乎連動彈一根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身上原本那層帶著審視與倨傲的硬殼,仿佛被徹底敲碎、碾磨,只剩下最原始的疲憊與一絲尚未散盡的失神。
羅瑞收回目光,臉上沒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伸手從床邊矮幾上取過水壺,倒了一杯涼水,自顧自地喝了一口。
監聽?戲,已經演足了。
現在,是該談點正事的時候了。
他需要從這位身心防線似乎都出現了短暫松懈的婉兒姑娘口中,挖出更多關于毒殺計劃、關于風巖城、關于虎妖的細節。
他放下水杯,手指在婉兒光滑的肩頭輕輕點了點,聲音平靜地響起:
“現在,說說那丹藥的具體用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