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個人的記憶里,被強行塞進了另一個人的記憶,那他還是“他”嗎?
哲學家約翰·洛克認為,人格同一性依賴于記憶的連續性:只要一個人能記得自己過去的經歷,他就是同一個人。
但如果一個人的記憶里混入了別人的記憶,情況就復雜了,特別是別人的記憶如此強烈,以至于他無法區分自我與他人,甚至認為別人的過去就是自己的過去,那么他的自我認知可能發生根本改變,這時或許可以說他“不再完全是原來的他”。
自我與他人的邊界在心獄的熔爐中開始模糊、熔化。
某些瞬間,當端木瑛記憶里對自由的渴望洶涌而來時,呂慈會恍惚覺得那囚禁的憋悶感屬于自己的過往;當王子仲記憶中對愛人溫暖的思念浮現時,一絲陌生的柔情會讓他莫名悸動。
而當這兩份記憶中對呂慈這個施害者的滔天恨意如海嘯般拍打他的意識時,他甚至會產生一絲荒謬的自我憎惡與恐懼。
那恨意是如此真實,如此貼近,仿佛……仿佛恨的就是他自己。剎那間,施害者與受害者的身份在意識底層產生了可悲的混淆,自我認知的根基發生了駭人的動搖。
我是誰?我做了什么?我為何被如此憎恨?
混亂的漩渦幾乎要將他吞噬。
然而,每當這種認知崩潰的邊緣時刻,呂慈靈魂深處某種更為本質、更為偏執的東西,便會如同磐石般凸起,將瀕臨渙散的意識強行拉回——
“不……!”
內心某個角落,會迸發出一聲無聲的、嘶啞的吶喊。
就算重來一次,就算知曉這恨意……我依然會如此選擇!必須如此選擇!
不為別的……因為我是呂慈!呂家的呂慈!為了力量,為了家族,我可以是任何模樣,承受任何代價!
不過,也正是這份偏執鑄就的錨,使得呂慈一直未在王子仲構建的心獄中徹底沉淪。
這便是呂慈如今精神世界的寫照:屬于他自己的記憶、端木瑛的記憶、王子仲的記憶與情感,如同被打碎的萬花筒,碎片紛飛,光影混雜,不斷沖擊、交織、試圖覆蓋彼此。
他在這記憶的泥沼中掙扎、沉浮,偶爾能憑借著那股偏執的狠勁浮出水面,獲得片刻扭曲的清醒。
而在這些短暫清醒的間隙,一個身影,一個在他自身記憶中也已逐漸被時光磨蝕得有些模糊、卻始終代表著某種正確與目標的身影,會格外清晰地浮現——那是他的兄長,呂仁。
那個他自幼崇拜、敬畏,認為比自己更適合、更有能力振興呂家,卻最終先他而去的兄長。
呂仁的形象,與呂慈對強大呂家的執念緊密相連,是他瘋狂行為背后,一個看似崇高的寄托。
“對,我是呂慈……我要做到兄長未竟之事……要讓我呂家,登臨絕頂!”
兄長的身影,如同迷霧中的燈塔,指引著他那呂慈的身份認同。
看到呂仁,他便無比確信自己就是那個為了家族不惜一切的呂慈,那些外來的痛苦與恨意,只是通往目標路上必須碾過的塵埃與必要的代價。
然而,這種確信如同沙灘上的城堡,下一個浪頭打來,便會再次動搖、模糊。另外兩份記憶中的痛苦是如此真實,真實到讓他偶爾懷疑,是否自己真的曾經歷過那些囚禁與絕望。
真實與虛幻,自我與他人,施害與受害,目標與代價……不停地反復。
他還在掙扎。
他還記得自己是呂慈。
他依舊認為自己沒有……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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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陰流逝,一晃,竟已過去三日。
外界,呂家村早已因家主呂慈的離奇失蹤而陷入一片惶惑與暗流涌動。
主心骨的驟然消失,讓這個龐大的異人世家一時群龍無首。
但很快,呂慈的幾位兄長站了出來,試圖穩住局面。其中,最為年長的老二呂直,憑借其資歷與相對沉穩的性格,暫時接管了家族事務。
他做出的第一個決定,便是壓下內部可能的紛爭,對外尋求助力,發動一切力量,秘密搜尋呂慈的下落。
生要見人,死要見尸。
呂家這一代兄弟之間的情誼,確實少見。
與此同時,另一個更令呂家核心層震動的消息,也在極小的圈子里不脛而走。
呂慈那一雙天賦異稟、被視為家族未來希望、自幼便展現出明魂術異能的兒女,他們與生俱來的先天異能,竟然在三日前家主失蹤的同一時段,毫無征兆地消失了。
不是被廢,不是受損,而是如同從未存在過一般,消失得干干凈凈。這詭異的現象,結合家主的失蹤,在呂家內部引發了更深的不安與猜測。
可是隱約有所猜想的人,皆是守口如瓶,心里卻升起更多的不安。
然而,引發外界軒然大波的源頭們,此刻卻安然地置身于這隱蔽的山洞深處。
洞內一角,燃著一小堆篝火,驅散著地底的陰寒濕氣。
跳躍的火光旁,一幅令人有些啼笑皆非的畫面正在上演:三個容貌、身材、氣質各異的“呂仁”正圍坐在一起,神情專注地……打撲克。
少、青、中三代“呂仁”齊聚一堂斗地主,這畫面著實有些超現實,卻也沖淡了洞內原本的壓抑氣氛。
符陸甩出一張牌,忍不住又瞥向山洞另一側。那里簡單地鋪著兩張草席,王子仲和呂慈并排躺著,如同沉睡。
作為老吃家的阮豐盤坐在旁,如同盡責的護工,時不時用特制的竹筒給兩人喂些清水或流質食物,以維持他們基本的生理需求。
“所以,”符陸收回目光,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復雜,“子仲布下這么大一個局,把自己也折騰成這樣,最終想要的……就只是看到呂慈真心悔過,聽他親口說一聲對不起?”
旁邊,張懷義正與凌茂、墨玉切磋。
三團凝練的金光在有限的空間內迅捷交錯、碰撞,發出低沉的破空聲,映得山洞忽明忽暗。
聽到符陸的話,張懷義尋隙一掌逼退凌茂,抽身撤出戰圈,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走過來灌了口水,哼道:“要我說,何必這么麻煩?直接給他個痛快,一了百了,因果自消。這般折騰自己,也折騰別人,圖什么?”
“你不懂。”一直靜靜觀察著王子仲和呂慈狀態的谷畸亭,頭也不回地開口,聲音在山洞中顯得有些空靈,“死亡,對有些人來說是解脫,尤其是對呂慈這種偏執到骨子里的人。一死了之,太便宜他了。子仲要的,從來不是他的命那么簡單。”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這是誅心。”
“就是,就是……”風天養蹲在火堆邊,一邊扒拉著烤熱的干糧,一邊接口,看向草席上王子仲的目光,已然從最初的同情,多了三分欣賞與認同。
夠狠,對自己也狠。
某種程度上,王子仲與呂慈一樣,被困在這座由痛苦記憶鑄就的煉獄之中,共同經歷著這些帶來苦痛的記憶。
只不過,他是那個掌燈的人,清醒地看著仇人在自己曾沉淪的黑暗中掙扎,并以此為慰藉,也以此為代價。
他隱藏得更深,承受的或許是另一種形式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