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晞還在話語中暗暗埋下了一個雷,那就是讓韋孝寬另派使者,討要俘虜。
這種事情很犯忌諱,例如孫權求親關羽之女,在普通人看來十分正常,但在政治的角度看來,卻是包藏禍心之舉。
因為關羽不知道他自己是武圣,他對劉備忠心耿耿,是彼時正在發生的事情——于禁還對曹操忠心耿耿呢,最后不也投降了?
孫權為子向關羽之女求親,不僅得到了一個人質,還攪亂了輩分,將自己與關羽置于同等位份。
但這樣就亂了,因為劉備娶了孫權之妹,那么從倫理上來說,關羽就是劉備的大舅子的親家公,到時候誰比誰更親近呢?劉備和關羽關起門來怎么算呢?
歷史可不是三國演義,劉備和關羽不是結拜兄弟,事實上結拜兄弟都不一定可信,像高歡和他的幾個結義兄弟就很瓦崗寨。劉備和關羽只是純正的主臣關系,劉備還把根據地南郡全權交給關羽管理,這是莫大的信任,如果關羽接受了孫權的請婚,就等于私下和江東勾勾搭搭,甚至可以解讀為自立門戶之舉。
如果不是關羽,而是王羽、周羽,接受了孫權的婚配,又會讓人如何看待呢?
劉備讓關羽鎮守荊州,是極為信重的表現,而為了回報這份表現,關羽就必須表現出絕對的忠誠來,所以才要驅趕使者、痛罵孫權,把事情做得決絕,不留任何話柄。
因為這件事本來就是孫權不地道,等同于挖角劉備麾下的大將。
同樣的道理,韋孝寬若私下派遣使者去和齊國溝通,那就是暗通敵國,雖然誰都不相信,但不妨礙他被攻擊,齊國那邊再出幾個流言計,加上準備議和的大背景,宇文護如果腦子抽抽,沒準真會把韋孝寬處理了,或者是調離玉壁,那到時候高殷等人做夢都會笑醒;
若上報給朝廷,朝廷就得正面追究韋孝寬丟失役徒,以及擅自攻打高歡城之罪,若兩國繼續交戰,這些都不是罪名,但宇文護和宇文憲都希望外部環境穩固一些,給各自奪權爭取時間,對韋孝寬下達的也很可能是責罰。
畢竟韋孝寬當年對高歡打出逆天戰績的同時,也就徹底斷絕了他投奔齊國的可能,這就注定了他只能和周國的大伙兒相依為命,某種程度上,已經失去了統戰價值。
河西役徒是很重要,十萬人呢,產出的稅賦可以達到二萬五千石,已經是很龐大的收入了,就這么被韋孝寬丟了,實在是可惜。
但齊軍既然已經派遣士兵把他們遷移往國內,就已經追不回來了,除非打進去,那直接暢享關東兩千萬人口了。
這種好事只會在夢里出現,至少在宇文護掌權時不敢暢想,所以這件事也只能大事化小,不了了之,在將來需要的時候才會被周國重新提起,對齊國強烈譴責。
對于這些彎彎繞繞,久經宦海的韋孝寬也是門兒清,因此他根本不回應王晞這面說辭,只言:“既然是國家事,待朝廷詔至,貴使便可入朝,在此之前,還請在館驛歇息,靜候佳音。”
老韋本想接著打探使者的真實意圖,但有王晞這么一位副使在,眼看是探不成了,而且現在是正式場合,兩方的身份都很嚴肅,萬一又被王晞在口舌之中下了套子,雖然對韋孝寬不算個事兒,也多少生些麻煩。
不如在晚上設宴款待使者,反正他們也要在玉壁多住幾天,有的是機會。
寒暄了幾句,楊愔和王晞告退,走出門口,大批的周將在門前等著韋孝寬的命令,卻聽王晞忽然悠悠長嘆:“這大好城池,真不知道能守多久?。 ?/p>
“賊子猖狂!”周將實在忍不住了,紛紛將寶劍從腰中拔出半鞘,對著廳內喊話:“將軍!一言至,可立除賊!”
“都收起來!”
中氣十足的喝聲壓制了眾怒,很快,韋孝寬就出現在了眾人眼前,冷面擰眉:“彼為東國來使,不可輕慢!”
“可……”
“還不快退下!”
周將唯唯諾諾,伏在地上,韋孝寬這才轉而看向王晞,和顏悅色:“部下失禮,讓貴使見笑了?!?/p>
楊愔代王晞還禮:“豈敢,是我方出言無狀,感謝將軍海涵?!?/p>
韋孝寬微微點頭,嗯了一聲,目光仍鎖在王晞身上,輕聲道:“既為使者,身負國家重任,還望副使約束口齒,莫為國家蒙羞啊?!?/p>
王晞笑了笑,鄭重道:“在下已了然?!?/p>
隨后,幾名士兵將二人圍住,既是保護,也是監視,帶往了休息的館驛。
路上,楊愔責怪王晞:“叔朗平日精明,能言善辯,怎么到了敵國卻仍不收斂,故意激怒對方?君忘了至尊的囑托嗎?”
王晞搖搖頭:“從不敢忘。”
身邊還有著周兵,楊愔沒再說什么,回到賓館后,又去見了王晞,卻鬼鬼祟祟,掩門放栓,王晞見他這樣子便笑:“令公欲圖玉壁乎?何以如此小心?”
“噓!”
楊愔連忙令他噤聲,掩門關窗后屋內昏暗,楊愔又點燃了蠟燭,端著燭臺走到王晞所躺的床榻上,埋怨道:“叔朗何出此狂言,不怕周人懷疑嗎?”
“而且我也不在尚書任職了,往后勿以此稱,恐人嫌耳?!?/p>
王晞以哼哼回應,他自幼曠達不羈,閑散慣了,哪怕曾經做過宰相、現在又是他上司的楊愔站在他面前,他也不起身,很沒形象地躺在床上,這份狂傲的姿態,正是魏晉遺風。
楊愔是個體面人,拿這種文氓沒辦法,剛想說些斥責的話,王晞又道:“莫尤我,我行事若不悔,早已做三公了!”
這下把楊愔都給氣笑了,他將燭臺放在床頭桌上,忽明忽暗的火光映上兩人臉龐,楊愔低聲道:“叔朗與令兄真不相同,倒有先祖捫虱論策的風范?!?/p>
楊愔說的就是前秦丞相王猛,當年桓溫率晉軍北伐,王猛求見,一面旁若無人的捫虱,一面談當世之事,桓溫稱奇,欲請其南下,卻被王猛所拒絕。
“王晞豈可比先祖?先祖恰逢明主,亦得天時,終成一代名相,晞有何為?”
王晞說了句話,便翻過身去,楊愔沉默片刻,悄聲道:“叔朗心中的明主,可是常山王?”
王晞揮扇的動作稍頓,楊愔心知自己猜對了,笑了笑,緩緩說:“在事變前夜,常山王曾來愔府上拜訪過。”
“哦?!”
王晞又翻了回來,看著楊愔的臉,微微點頭:“是了,常山王對令……對您是欽慕已久,與晞論政,也常感嘆齊國不得其帝,幸得其相?!?/p>
楊愔忍不住微笑,想到現在的處境,卻又有些黯然:“那都是過去的事了,現在的大齊明主在朝,已與我等不同?!?/p>
“嘿!一人垂拱,吾等亦保優閑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