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審訊工作，果如徐世錚所料，陷入了僵局。

　　櫻花小組剩下的幾名女諜，雖經(jīng)連續(xù)數(shù)日輪番審問，無論是“鬼手”的陰狠手段，還是林易主導的心理測試與情境施壓，都未能讓她們吐露更多超出已掌握范圍的新情報。

　　這幾人仿佛真的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精神壁壘異常堅固，對過往的聯(lián)系方式、備用方案、上線接頭細節(jié)等關鍵信息守口如瓶，反復陳說的無非是那些已被查實或無關痛癢的套話。

　　林易心中焦慮，但徐世錚已有明令在前，他不能，也不敢再行“獻祭”之舉。

　　否則，他早就按耐不住將這幾個日諜獻祭給系統(tǒng)換取情報了。

　　他清楚，徐世錚的警告絕非空穴來風，憲兵司令部和剿總那邊的眼睛恐怕正盯著軍情處的一舉一動，尤其是他這位正處于風口浪尖上的主導者。

　　任何非常規(guī)的可能導致人犯非正常死亡的手段，在當前敏感時期，都無異于授人以柄。

　　他只能按捺住急躁，一面督促完善所有嫌疑人的口供比對與物證分析，一面將注意力更多地投向那些從會場帶回的背景存疑的中低層人員。

　　心理測試設備在此番大規(guī)模篩查中倒是發(fā)揮了不小作用，協(xié)助甄別出幾個心神動搖、言辭閃爍的可疑分子，算是此番大動干戈的一些附加收獲。

　　時間一天天過去，金陵城內(nèi)的抓捕與審訊動靜，雖經(jīng)軍情處有意控制，但如此規(guī)模的行動，風聲終究難以完全掩蓋。

　　林易推斷得不錯，上海特高課方面絕非遲鈍之輩，櫻花小組的突然、全面失聯(lián)，加之金陵方向傳回的零星異常信息，足以讓他們警覺。

　　在軍情處審訊遇阻的同時，櫻花小組整條情報線，很可能已在短時間內(nèi)被迅速掐斷或轉(zhuǎn)入更深潛伏，相關聯(lián)絡人、交通站恐怕早已撤離或靜默。

　　這條線，至少在可預見的一段時間內(nèi)，算是徹底“涼”了。

　　這個結(jié)果，雖然清除了內(nèi)部一大隱患，但對于志在深挖、擴大戰(zhàn)果的林易和軍情處而言，不免留下幾分缺憾——

　　未能將日諜在金陵乃至更廣范圍內(nèi)的網(wǎng)絡連根拔起。

　　就在這種帶著些許不甘，卻又不得不接受現(xiàn)狀的氛圍中，來自軍事委員會的嘉獎與晉升令，比預期中更快地抵達了軍情處。

　　這一日，軍情處大禮堂內(nèi)，軍官們濟濟一堂，氣氛莊重而肅穆。

　　主席臺上，戴雨農(nóng)一身筆挺戎裝，神色威嚴中帶著幾分難得的嘉許。

　　臺下，所有在金陵地區(qū)的少尉以上軍官均奉命出席，黑壓壓一片，鴉雀無聲。

　　林易站在隊伍前列，同樣身著熨帖的軍服，身姿挺拔。

　　他能感受到背后投射來的無數(shù)道目光，有羨慕，有欽佩，有審視，或許也有難以察覺的嫉妒與冷意。

　　但他面色平靜，目光平視前方，唯有微微繃緊的下頜線，泄露了內(nèi)心的些許波瀾與激動。

　　戴雨農(nóng)洪亮的聲音在禮堂中回蕩。

　　他首先宣讀了軍事委員會委員長親自簽發(fā)的嘉獎令，高度肯定了軍情處在此次破獲潛伏日諜重大案件中的卓越功績。

　　表彰其“精誠惕厲，偵緝有功，于戡亂救國之際，有力震懾敵膽，肅清內(nèi)患”，并特別點名嘉獎了主導偵破行動、表現(xiàn)出色的軍官。

　　緊接著，便是晉升令。

　　當戴雨農(nóng)清晰有力地念出“茲晉升原情報科上尉林易為陸軍少校”時，禮堂內(nèi)響起了一陣壓抑的低嘩，隨即是整齊的掌聲。

　　林易上前一步，向主席臺和在場同袍敬禮，然后從戴雨農(nóng)手中接過了那封象征著嶄新起點的晉升令。

　　這個裝幀正式的晉升令入手微沉，他能感到紙張的質(zhì)感與其中承載的分量。

　　掌聲稍歇，戴雨農(nóng)并未讓林易立即歸隊，而是繼續(xù)宣布了另一項重要人事任命：

　　“鑒于林易少校之才干與功績，經(jīng)處務會議研究，并報上級核準，即日起，林易少校調(diào)任本處行動科，擔任副科長一職。原情報科對日情報組副組長職務，由該組方辰上尉暫代。”

　　行動科副科長！

　　這個任命，比單純的軍銜晉升更引人注目。

　　行動科是軍情處實權極大的核心業(yè)務科室之一，負責具體外勤行動、抓捕、策反、破壞等，地位舉足輕重。

　　副科長一職，意味著林易正式進入了軍情處的管理層，手握實權，管轄范圍、所能調(diào)動的資源，遠非此前在情報科擔任一個專項副組長可比。

　　這顯然是高層對其能力的進一步肯定與重用，也是對其此次大功的實質(zhì)性酬庸。

　　臺下眾人的反應更加復雜。

　　翟剛站在前排另一側(cè)，臉上帶著由衷的笑容，向林易微微點頭致意。

　　情報科的一些同僚神色各異，有人面露喜色，有人則目光閃爍。

　　行動科那邊的隊列里，幾位老資格軍官面色沉靜，看不出太多情緒，但林易能感覺到幾道審視的視線在自己身上停留。

　　“望林易少校履新之后，戒驕戒躁，勤勉任事，與行動科同仁精誠協(xié)作，再立新功！”

　　戴雨農(nóng)最后總結(jié)道，目光落在林易身上，帶著勉勵，也隱含告誡。

　　“卑職遵命！定當恪盡職守，不負處座栽培，不負黨國重托！”

　　林易再次立正敬禮，聲音清晰堅定。

　　儀式結(jié)束，人群開始有序退場。

　　祝賀之聲開始從四面八方涌來，熟悉的、不熟悉的同僚紛紛上前與林易握手道賀。

　　林易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一一回應，謙遜地表示“都是處座領導有方、同仁協(xié)力之功”、“今后還需各位多多支持指教”。

　　穿過簇擁的人群，林易的目光與不遠處的徐世錚短暫交匯。

　　徐世錚并未上前，只是隔著人流，對他微微頷首，嘴角噙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淡笑，隨即便在幾名親隨的簇擁下轉(zhuǎn)身離去。

　　翟剛則擠了過來，用力拍了拍林易的肩膀，低聲道：

　　“老弟，這下你可是名副其實的林科長了！行動科那攤子事可不比情報科單純，水深，老弟多加小心，有什么需要老哥幫忙的，盡管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