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州市委,頂層會議室。
氣氛壓抑得像暴風雨前的海面。
李達康的“備考突擊隊”,此刻全成了斗敗的公雞。
老教授王學斌推了推眼鏡,聲音不大。
“再來一題。”
他清了清嗓子。
“京州體育中心,球迷騷亂,雙方上千人對峙,情緒激動,隨時可能爆發大規模械斗。”
“你,趙東來,是現場總指揮。”
“第一步,做什么?”
一個輔導專家搶著開口。
“調集防爆警察,建立隔離墻,用高壓水槍驅散人群!”
另一個專家補充。
“迅速鎖定帶頭者,實施抓捕,擒賊先擒王!”
這些都是過去血與火的經驗。
趙東來站在那里,滿頭是汗。
他張了張嘴,也想這么說。
李達康猛地一拍桌子。
“閉嘴!”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趙東來身上。
“用昨天那張紙上的東西,回答!”
趙東來身體一震。
他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那些用紅筆寫下的口訣。
“聽、告、決,三天兩聽記心窩……”
“處罰種類記分明……”
他猛地睜開眼。
“第一步!”
趙東來的聲音,不再是往日的粗獷,而是一種冷靜到可怕的清晰。
“命令,我本人,以及現場所有警員,立刻開啟執法記錄儀。”
“第二步!”
“命令技術部門,啟用現場所有固定監控探頭,確保無死角錄制。”
“第三步!”
他拿起桌上的一個空茶杯,當成擴音喇叭。
“拿起擴音器,向現場重復宣告三遍!”
“‘現場所有人員請注意!公安機關正在依法執行公務!現場所有區域均在全程錄音錄像監控之下!任何破壞公共秩序的行為,都將被記錄并依法追究責任!請保持克制!’”
會議室里,一片死寂。
王學斌教授扶著眼鏡,手在抖。
輔導專家們張大了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這是在處置騷亂?
這分明是在公證處辦手續!
趙東來沒有停。
“第四步,在宣告的同時,命令第一梯隊警員,手持盾牌,組成防御陣型,不主動沖擊,只進行隔離,確保警員自身與普通市民的安全距離。”
“第五步,命令第二梯隊警員,在外圍拉起警戒線,疏散無關群眾,確保通道暢通。”
“第六步,命令情報組,通過監控錄像,鎖定并記錄煽動鬧事者的體貌特征和行為,形成初步證據鏈。”
“報告王老,我的回答完畢。”
趙東來站得筆直,像一桿標槍。
李達康看著他。
他看到了一個全新的趙東來。
一個不再憑血氣之勇,而是用程序武裝到牙齒的戰士。
“砰!”
李達康又是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這一次,他的臉上,是毫不掩飾的狂喜。
“好!”
“太他媽的好了!”
他指著趙東來,對著所有人咆哮。
“聽到了嗎!”
“這才是標準答案!”
“把這些口訣,這些流程,給我全部刻進腦子里!”
“從現在開始,不準睡覺!”
“練!給我往死里練!”
會議室里,所有人的眼睛都紅了。
絕望被一掃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賭徒般的瘋狂。
……
漢東大學,古籍閱覽室。
檀香裊裊。
高育良盤著核桃,發出咔噠咔噠的輕響。
漢大法學院的院長,也是他的師弟,正給張海峰出題。
“海峰,問題一樣。”
“群體性事件,你的施政綱領是什么?”
問題一出,旁邊的幾個博士生就開始小聲討論。
“應該從《突發事件應對法》切入。”
“不對,重點是《警察法》的現場處置權。”
張海峰沒有說話。
他站了起來,對著高育良和幾位教授,微微鞠躬。
然后,他走到了白板前。
他沒有回答怎么做。
“在回答這個問題之前,我們首先要明確一個核心。”
他的聲音沉穩,帶著學者的從容。
“這次公開競聘,不是一次簡單的干部選拔。”
“它是沙瑞金書記和劉星宇省長,聯手推行‘程序正義’改革的第一槍。”
“所以,任何答案,都必須服務于這個大局。”
高育良盤核桃的手,停了。
他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贊許。
張海峰拿起筆,在白板上寫下四個詞。
背景。
目標。
措施。
保障。
“第一,背景。”
“當前漢東官場,人情大于法紀,圈子文化盛行,嚴重影響了政府公信力。此次群體事件,正是我們展現全新執政理念的窗口。”
“第二,目標。”
“我們的目標,不是簡單地平息騷亂,而是要通過對這次事件的‘教科書式’處理,向全省干部群眾,清晰地傳遞一個信號:漢東,從此只講規矩,不講情面。我們要把處置現場,變成一堂生動的法治公開課。”
“第三,措施。”
“具體措施,必須嚴格遵循現行法律法規。從現場宣告,到證據固定,再到強制措施的使用,每一步都要有法可依,有據可查。這部分,要完全按照劉省長的程序潔癖來。”
“第四,保障。”
“整個處置過程,要主動邀請紀委、檢察院全程監督。結束后,要形成詳細的復盤報告,作為全省公安系統學習‘程序正義’的標桿案例,并建議省委以此為契機,建立長效監督問責機制。”
張海峰放下筆。
“老師,各位教授,我的回答完畢。”
閱覽室里,安靜了幾秒。
隨后,法學院院長帶頭鼓起了掌。
“好!”
“這已經不是一個公安局長的答案了。”
“這是一個省委政法委書記的答案!”
高育良終于重新盤起了核桃。
咔噠,咔噠。
聲音里,滿是愜意。
“達康同志,還在讓他的趙東來背口訣。”
他看著自已的得意門生。
“那是術。”
“而我們這個,是道。”
“這,才叫與出題人,同頻共振。”
“這,才是能端上省委常委會臺面的答案。”
……
漢東省圖書館。
閉館的音樂已經響了三遍。
管理員小莉揉著酸痛的肩膀,走向那個最偏僻的角落。
那個被書山包圍的“瘋子”,已經在這里坐了一整天。
“先生,不好意思,我們要閉館了。”
她走近了,準備收拾桌上的狼藉。
然后,她停住了腳步。
書山,還在。
但書山周圍所有的桌子,地面,甚至墻壁上,都用膠帶貼滿了白紙。
每一張紙上,都畫著一張無比復雜的圖。
像電路圖,又像神經網絡。
無數的線條,從“行政許可”、“行政強制”、“行政處罰”這些核心詞匯延伸出去,連接著成千上萬個更小的節點。
每一個節點,都是一個法條,一個時限,一個構成要件。
這里,哪里是閱覽區。
分明是一個瘋子,用一支筆,搭建出的法律帝國。
小莉的心跳有些快。
她看到,那個男人正坐在帝國的中央。
他剛剛放下筆,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他的臉色蒼白,嘴唇干裂,但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先生……您……”
小莉的聲音有些發顫。
侯亮平仿佛沒有聽見。
他只是看著面前的一張紙,那是他剛剛寫完的。
小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了上去。
紙的最上方,有一行字,是他給自已出的題。
“問題:面對上千人的群體性騷亂,作為現場指揮官,如何在保證穩定的前提下,完美遵守執法程序?”
這個問題……
小莉白天聽幾個考公的學生討論過,說是某個輔導班的絕密模擬題。
她好奇地往下看。
她想看看這個瘋子的答案。
然后,她的呼吸停住了。
答案里,沒有一句安撫。
沒有一句疏導。
沒有一句權衡利弊。
通篇,只有堅硬得像鋼鐵一樣的步驟。
“一、啟動現場執法記錄。法律依據:《工作規定》第六條。”
“二、進行口頭警告。法律依據:《人民警察法》第三十四條。”
“三、警告無效,使用警械。法律依據:《使用警械和武器條例》第七條。注意:使用前必須再次口頭警告。”
“四、對首要分子實施強制帶離。法律依據:《發事件應對法》第四十九條。”
……
一步扣著一步,滴水不漏。
像一臺沒有感情的機器,在執行出廠設定。
小莉看到了“穩定”兩個字。
它被侯亮平用筆劃掉了。
她的目光,移動到了答案的末尾。
那里,是整張紙上,唯一一句帶有個人情緒的話。
“任何以‘大局’為名的程序踐踏,都是對法治的背叛。”
尖銳。
決絕。
像一把出鞘的利劍,寒光四射。
小莉的手一抖。
那張剛剛還捏在手里的借書單,悄無聲息地飄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