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結束后的第七天。
全球頂尖的幾家財經媒體、特定圈層的時尚雜志，以及少數幾家與天潮集團關系匪淺的權威通訊社，才在統一的時間節點，發布了關于相關的報道和幾張經過嚴格審核的影像。
韓笑正在翻看新聞。
《獨家：秦巍大婚地點曝光，南太平洋私人島嶼“伊甸之錨”》。
一張顯然是專業攝影師從直升機上航拍的、極高分辨率的照片。
畫面中央是環礁島嶼的全景。
湛藍的潟湖如同鑲嵌在銀白沙灘中的寶石，島嶼綠意蔥蘢，那幾棟白色建筑和儀式臺如同從天外墜落的幾何體，充滿未來感與孤絕感。
還有一張黃昏時分的剪影。
夕陽的余暉將天空染成紫金色，在延伸向海面的白色儀式臺盡頭，兩個身影并肩而立。
男人高大健碩，穿著罕見的純白色西裝；女人纖瘦挺拔，柔軟的裙擺隨風輕揚。
照片里只有他們的身形輪廓，沒有面目，但任誰都能感受到那份靜謐與莊嚴。
——儀式時刻：海天之間的承諾。
還有一張Welcome Party的廣角畫面。
聚焦點并非具體人物，而是那奢華如藝術館的平臺、潟湖上停泊的幾艘流線型豪華游艇、以及遠處天際線最后的霞光。
人影在其中只是點綴，用以烘托場合的規格與格調。
相關報道的標題會含蓄地提及：“據悉全球數十位商界領袖出席了婚前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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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京理工大學。
精密儀器發出低沉的嗡鳴，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試劑氣味。
幾個穿著白大褂的青年正在等待一組數據跑完，低聲閑聊著最近轟動上層圈子的新聞。
“……對，南太平洋私人島上辦的，媒體發的圖絕了，跟電影一樣。”
“看了，那島聽說光前期改造就投了十幾個億，還不算買島的錢。安保據說比一些小國元首訪問還嚴，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拍照。”
“哎呀，那可是天潮集團董事長，正常正常……”
幾個年輕人閑聊著。
他們都沒注意，或者說也沒在乎，角落里操作著另一臺儀器的韓辰，背影微微僵了一下。
“關鍵是新娘子，”有個人低聲道，“是姓韓，而且好像也是西京人？咱們西京有哪個韓家能搭上這種天花板？之前一點風聲都沒有。”
“其實我倒是聽說過一些，”另一個人看向角落里的韓辰，猶豫了一下，“算了，估計都是些不靠譜的傳言。”
“你覺得沒風聲，那是咱們段位低，接觸不到，我之前聽別人議論過，好像是韓書記家的……”
“啊？他女兒早都結婚了吧？”
“不一定是女兒啊，可能是侄女呢？”
“我怎么聽說她家也是做生意的，而且她和家里好像關系不太好？”
“我還聽說他倆是長輩介紹認識的呢……感覺都不靠譜，現在傳言太多了，而且天潮都那樣了，秦巍根本不需要聯姻吧？”
“那肯定不需要，所以要我說，糾結他老婆出身沒必要，有錢人家里也能養出廢物，普通人家里天才也有的是，人家可能因為自已有本事，所以看對眼了！你看咱們學院那幾個大佬，都不算有錢人，那誰家里好像還是擺攤的……”
“你別小瞧擺攤好不好，你以后未必有人家賺得多。”
他們的議論，像細密的針，一下下扎在韓辰的耳膜上。
他盯著屏幕上跳躍的數據曲線，眼前卻模糊一片。
韓辰也看了新聞，他非常清楚那位新娘是誰，甚至他知道在某些特定圈子里，這事也不再是秘密。
然而倘若自家出去嚷嚷，路人不會相信，知道真相的人也會裝作不知——
然后，自家人恐怕也沒有命在了。
所以他們當然不會這么做。
反正他們只是生意破產、債臺高筑的韓家，和那個高高在上的天潮集團董事長夫人，沒有任何關系。
韓正國還躺在心內科病房里，不久前他做了支架，如今下床走幾步就會喘，時不時就要吸氧。
醫生還說不讓他多動，因為每一次喘憋都是在加重心臟負擔。
韓辰還記得，醫生說得很直接，說這是缺血性心肌病，終末期了，以后得靠藥物維持，注意別感染別累著。
而且這個病的過程是不可逆的。
醫生當時隱晦表示，韓正國活不了太久了。
李婉華的精神狀態也不太好，時不時還會忘事，偶爾詢問兒子，說你妹妹去哪里了。
韓辰最初還回答，時間久了也只是沉默。
醫生給開了抗抑郁的藥物，也讓她做了心理治療，但效果都不是很好。
如今家里能賣的都賣的差不多了，有些東西即使他們不想出售，也讓法院拿去拍賣了。
韓辰快要畢業了，為了給父母治病，他的積蓄也都花光，甚至也欠了錢。
他想過去找韓笑要點錢，然而別說她愿不愿意，他也已經聯系不上她了。
她似乎換了手機號，在聊天軟件上也刪了他們的好友。
韓辰看著屏幕里的添加好友提示，也陷入了沉默。
醫生之前說過，持續的情緒壓力是最厲害的毒藥。
如果是單純的破產也就算了，但隨之而來的，是父母強烈的悔恨。
而且他們還不是出于愧疚，更多仍然是因為錯過了機會，失去了成為人上人的資格。
他們日復一日地幻想，倘若和韓笑關系沒有鬧崩，哪怕只是不冷不熱的維持面子，事情也絕對不會這樣。
至少仍然享有天潮董事長的岳父岳母的名頭，而不是像現在。
韓辰非常明白他們的想法。
他也曾經聽見母親對著鏡子喃喃自語，假裝自已在和那位權勢滔天的女婿說話。
“……不過你說得對，那位新的董事長夫人，肯定是個厲害角色。”
“那肯定的啊！”
韓辰聽著那幾個同學的談話。
是的。
韓笑確實很厲害。
哪怕他對韓笑和秦巍之間的事一無所知，也知道既然都結了婚，那就絕非是一時興起。
即使自已覺得這個妹妹冒冒失失，學習成績也平平，除了會打架沒什么本領——
但說到底，也只是他不了解韓笑罷了。
他好像也沒真的試圖去了解過。
數據跑完了，儀器發出提示音。
韓辰回過神來，深吸一口氣，他僵硬地操作著設備，記錄數據，仿佛剛才那些對話從未飄進他的耳朵。
實驗室的燈光冷白，照在他失去血色的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