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公作美，晴光瀲滟。
如意齋重開，檐下掛著簇新的紅綢，敲鑼打鼓，鞭炮聲響徹整條街，引得往來行人頻頻駐足。
秦掌柜一早就換了身簇新的醬色繭綢袍子，站在門口迎客，笑得眼角褶子都深了幾分。
“諸位，往日如意齋承蒙諸位照拂，今日如意齋重開，新添各式各樣的簪、釵、步搖等，新老客戶進店，有買有送了——”
商蕙安帶著裴家的允沅、允諾姐妹倆，抵達(dá)時，如意齋門前已是車水馬龍，人流如織，門庭若市。
裴府這些年緊閉府門，逢年過節(jié)也是不開大門的，允沅和允諾這些年也都是被拘在府里，除了特定的節(jié)日，也不會出府，這次是商蕙安特意求了裴老太君，帶她們出來玩的。
這也是她們姐倆都是頭一回正正經(jīng)經(jīng)跟著家中長輩之外的人出門，兩張小臉繃得緊緊的。
尤其是允諾，一雙眼睛里亮晶晶的，這邊看完那邊看，新奇得不得了，恨不得即刻上去瞧瞧。
裴允沅捏了捏妹妹圓嘟嘟的臉，用僅能夠兩個人聽見的聲音小聲提醒道，“祖母和父親交代過了，我們跟著蕙安姐姐出門，不可給蕙安姐姐添麻煩。”
“姐姐放心，我省得！”允諾鄭重點頭，“我一定乖乖的。”
“不過二哥還說了，我們可以買自己喜歡的。”
“嗯嗯。”
小小的姐倆交流過后，都板起臉來努力做出大人模樣，尤其是允諾，卻又忍不住偷偷打量那粉刷一新的門面。
商蕙安瞧著好玩，也不點破，只讓她們跟緊自己，“待會兒人多，你們切不可松開手，否則你們要是有個閃失，我回去沒法兒對裴祖母和裴伯伯交待。”
“蕙安姐姐放心吧！”裴允諾拍著心口鄭重保證。
商蕙安忍俊不禁。
正說著話，與她約好的楚楚也來到門前。
“商姑娘，讓你久等了，今日閣里有點事，險些耽誤了時辰。”楚楚掏出帕子擦了擦額頭細(xì)密的汗，臉蛋通紅，說話也微微喘著氣，看得出來確實是趕著過來的。
錦衣閣和如意齋都在御街上，離的并不算太遠(yuǎn)，不說坐馬車，便是走過來也很快就到的，她這怕是一路跑著來的。
商蕙安忍不住笑道，“你有事遲些就遲些。怎么還跑著過來？”
“我也不想的，實在是今日事多，出門的時候剛好馬車堵在門口，我只好跑過來了。和商姑娘約好的時間，可不敢耽誤。”
商蕙安看著她臉上一本正經(jīng)的神色，只得無奈笑嘆，拉著身邊兩個小姑娘給她介紹，“楚楚，給你介紹一下，這兩位是裴府的千金，姐姐行六，和妹妹行九。”
裴大爺和裴三爺兩兄弟加起來六個孩子，三個兒子，三個女兒，不過族中倒是還有不少的姑娘。
楚楚上前見禮，“見過裴六姑娘、裴九姑娘。”
商蕙安又對著姐妹倆介紹道，“允沅，允諾，這位是楚楚夫人，她可是錦衣閣里最厲害的繡娘！”
裴允諾眼前一亮，驚喜地拉著她的袖子，“原來你就是楚夫人！”
裴允沅則是微微屈膝還禮，“楚夫人妝安。”
“裴九姑娘還知道我？”
“知道的，知道的。”裴允諾應(yīng)聲如迭。
楚楚也忍俊不禁，看著落落大方的裴允沅，又看看眼神清澈的裴允諾，忽然想到了什么，冷不防倒吸一口冷氣，拉住商蕙安的袖子，“裴，是，那個裴？”
“嗯。”
楚楚又驚又喜，喜的是出過太子妃和宰府的裴家姑娘，竟然如此平易近人，驚的是，商蕙安竟然把裴家的孩子帶出來玩了。
但轉(zhuǎn)念一想，那位殿下與商姑娘關(guān)系親密，只差互許終身了，那位殿下就是裴家的外孫，商姑娘和裴家人關(guān)系親密些，也是人之常情。
想通這一點，她便釋然了。
幾人手拉著手，跨過門檻。
便見一位身著黛青色對襟短衫和褐色兩片裙的中年婦人正立在多寶閣前，與秦掌柜低聲說著什么。
那婦人鬢邊只簪一根素銀簪子，衣裳也很是低調(diào)，但通身氣度沉靜，不顯山不露水，自有一種見慣大場面的從容。
商蕙安一眼便認(rèn)了出來——那是端陽公主身邊的敬姑姑。
她帶著裴允沅和裴允諾上前寒暄。
敬姑姑轉(zhuǎn)過身來，面上帶著溫和的笑意，“老奴見過裴家二位姑娘。”
她先和允沅允諾見了禮，這才轉(zhuǎn)向商蕙安，語氣親昵卻不失分寸：“商姑娘，這鋪子收拾得真敞亮，方才秦掌柜領(lǐng)著老身轉(zhuǎn)了一圈，當(dāng)真是不錯。”
“姑姑滿意便好。”商蕙安笑道，敬姑姑代表著端陽公主來的，她滿意就是公主滿意
秦掌柜也給商蕙安等人見了禮，就去忙去了。
商蕙安接著道，“今兒開業(yè)，敬姑姑也幫著掌掌眼，看看哪些式樣更能入貴人眼。”
“那自然好。”
兩人熟稔地寒暄幾句，便一同對著那幾架新制的首飾挑選起來。
敬姑姑眼光極老辣，隨手拈起一支鎏金的簪子，便指出樣式新奇有余，不夠莊重，高門大戶買來圖個新鮮，大的場合卻戴不出去；又贊新到的南珠顆顆圓潤，鑲在花冠上最顯富貴。
楚楚跟在后頭，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敬姑姑身上。
她總覺得這位姑姑面善，眉眼間有種說不出的熟悉感，卻怎么也想不起在何處見過。
敬姑姑的衣飾并不張揚，款式也是時下最常見的，可那料子、那繡工、那舉手投足間不經(jīng)意流露的從容，都不容小覷。
楚楚在京中多年了，錦衣閣里來來往往的大家夫人和貴女也見了不少，一眼便看出，這位雖是自稱下人，但她絕非出自尋常官宦人家，氣勢上尤勝過一些當(dāng)家的夫人。
她心里琢磨著“敬姑姑”這個稱呼，隱隱覺得來頭不小，因為只有特定的門第，才會把府中高階的仆婦稱為姑姑，尋常官宦人家，都是稱媽媽的。
但她不好貿(mào)然開口詢問，只悄悄將疑惑按下。
鋪子另一頭，秦掌柜正親自為幾位小娘子介紹新制的金簪子。
雖說是最容易做俗氣的金子，但卻用了極為厲害的手法，雕刻出了龍鳳呈祥，和蝶戀花等圖形，一點一滴都能提現(xiàn)匠人的巧思和手藝的精。
熱鬧聲中，商蕙安和敬姑姑卻不約而同地將目光投向剛剛進門的、行動鬼祟的兩三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