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城門吱吱呀呀，門樓投下的陰影里，守門老卒郭三瞇著昏花的眼，盯著那隊走近的人馬。
最前面那匹馬走得踉蹌，馬腹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隨著步伐翻開、合攏，滲出的血沫滴在石板路上，留下斷續的暗紅色斑點。
馬背上的人俯著身，一只手死死攥著韁繩，另一只手臂軟軟垂著，甲袖被利器劃開，露出里面翻卷的皮肉。
郭三擦了擦眼，再擦，終于看清了那張臉。
眼窩深陷進去，顴骨高高凸起，皮膚上蒙著一層灰黑的煙塵。右邊臉頰從顴骨到下頜糊著一大片干涸的血痂，血痂邊緣還粘著幾粒碎石子。
頭上金冠歪斜著，冠頂鑲嵌的珠子掉了大半，只剩下空洞的鑲座，左側流蘇只剩半片，殘破的金線隨著馬背顛簸，在鬢邊無力地晃蕩。
陳三的膝蓋先自軟了，接著整個人撲通跪下去：
“殿下！您……您怎么……”
他的聲音卡在喉嚨里，后面的話再也說不出來。
蕭繹勒馬抹了把臉：
“開中門，讓所有還能走的人進去。”
郭三連滾爬爬地起身，對著門洞里喊：
“開中門！是殿下！殿下回來了！”
沉重的門栓被七八個兵卒合力抬起，兩扇包鐵木門向內退去。
門后的長街露出來，街道兩側的店鋪門窗緊閉，路面上散落著被踩爛的菜葉、破布，還有一只孤零零的草鞋。
蕭繹身后，殘兵開始進城。
第一個進來的兵卒拄著一根削尖的木棍當拐杖，左腿從膝蓋往下纏著的布條已經被血浸透成黑褐色，每走一步就在地上留下一個血腳印。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有人背上還背著已經咽氣的同伴。
他們的盔甲沒有一片是完整的，有人胸口甲片全失，露出里面被血糊住的單衣；有人頭盔沒了，用撕下的衣襟胡亂包著頭，布條下滲出黃紅色的膿水。
這支隊伍經過的地方，街邊二樓原本微微開著的窗戶“砰砰砰”地關緊。有一扇窗關得太急，窗子撞在框上，震落幾片積年的灰塵。
蕭繹猛地勒住韁繩。戰馬吃痛，發出一聲低嘶，前蹄揚起又落下。
“這些人，”他盯著那些緊閉的窗戶：
“為何這般反應？看不到是本王回來了么？”
他身后的隊伍停下。一片死寂里，只有傷兵壓抑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
一個斥候從隊列后方策馬上前，馬匹瘦得肋骨根根分明。斥候在蕭繹馬側停下，低下頭：
“稟殿下，昨夜……昨夜竇泰破了夷陵。”
蕭繹握著韁繩的手猛地收緊。
“夷陵守將開城投降，竇泰遣先鋒率兩千輕騎連夜南下，今晨探得，前鋒已至百里洲。”
斥候頓了頓，喉結滾動：
“殿下回來之前，已有潰兵入城搶掠。南市多家糧鋪被洗劫，東街起火……城中便有豪強暗通敵軍，朱家、王家……更是早已合家出城，往東去了。”
蕭繹一動不動。
百里洲，那是江陵城南三十里江心的一片沙洲，算是江陵最后的屏障。若百里洲失，竇泰的騎兵只需一個時辰就能兵臨城陵城下。
他的瞳孔縮成一點。
“還有誰？”
斥候的頭垂得更低：“陳氏、張家也在收拾細軟，西城門守軍校尉昨夜私自放行十七輛馬車出城，今晨已被屬下扣押，但……人已走了。”
“好，好得很。”蕭繹喃喃自語，然后猛地揚起馬鞭——
鞭梢在空中炸開一聲脆響。
“去王府！”
馬蹄鐵砸在青石板上，濺起一溜火星。蕭繹伏在馬背上，破損的王袍在身后獵獵作響。長街兩側的窗戶依然緊閉，但從窗縫里，從門板后，許多雙眼睛正盯著這支殘兵穿過城池。
王府就在長街盡頭，朱紅的大門緊閉，門前石獅旁站著兩列兵卒，但人數比蕭繹離開時少了一半。看見他策馬奔來，為首的愣了一下，隨即單膝跪地：“殿下！”
蕭繹勒住韁繩，馬匹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虛踏幾下才落下。
王府長史從門內跌跌撞撞跑出來，官帽歪斜，衣襟散亂。看見蕭繹的瞬間，臉色“唰”地一白。
蕭繹俯身，左手探出，一把揪住對方的衣領：
“糧草可還在？”
王府長史嘴唇哆嗦，半天說不出話。
“說！”
“在……在……”長史的聲音顫抖，“但，但西倉昨夜起火，雖及時撲滅，仍損了三千石……”
蕭繹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幾分：
“還有呢？”
“南倉……南倉守軍昨夜嘩變，殺了倉監，開倉放糧，等臣趕到時，已被哄搶大半……”長史閉上眼睛，“如今……如今城中存糧，不足一萬石。”
一萬石。江陵城內尚有軍民三萬余眾。按最低配給，一天就要消耗近千石。一萬石，最多撐半個月。
如果圍城開始的話。
蕭繹松開了手。長史摔在地上，捂著脖子劇烈咳嗽。
“兵器呢？”
“武庫尚在，但……”長史不敢看他，“但三日前調往夷陵的軍械還未歸還，如今庫中箭矢不足十萬支，弓弩……”
“夠了。”
蕭繹翻身下馬，落地時，受傷的右腿一軟，他踉蹌一步，伸手扶住石獅才站穩。
他喘了半晌，直起身徑自往府內書房行去。
推開門的剎那，他神色一僵：滿地狼藉，書架傾倒，無數竹簡帛書被踐踏踩爛，墨汁潑灑一地。兩個小廝正慌亂地往麻袋里塞東西，見蕭繹進來，嚇得跪地發抖。
“誰干的？！”
“是……是潰兵……”小廝哭著指向窗外，“他們說……說殿下死在了西陵峽……說胡騎不日就到……”
蕭繹踉蹌走到書案前，忽然猛地掀翻書案：
“我的書！我的《金樓子》呢？！”
“在……在書閣！”
一個蒼老聲音響起，王府總管佝僂著背出現在門口，懷里緊緊抱著個青布包袱：
“老奴聽見亂兵進來，拼死搶出了這個……”
蕭繹劈手奪過包袱，一層層掀開，泛黃的紙頁上，是他親手抄錄的《金樓子》序言，墨跡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