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一五
要去追人。
要去把那個混蛋給追回來。
可到底該往哪追,姬隱根本不知道。
她突然就走了,幾乎什么東西都沒帶,也沒跟任何人說,只知道她出城走的南城門……
姬隱的身子實在騎不了馬,只能坐馬車,怕追不上,便叫一堆人先行騎馬往前頭追,再叫車夫用最快的速度驅趕馬車。
可到底要往哪趕呢……
姬隱真的不知道。
好似先前被短暫抽走的慌亂不安,這一瞬全都被找回來了一樣,無止境的惶恐安插在心上,墜著心臟一直空空地往沒有底的洞里掉……
姬隱死死掐著手,面頰蒼白得不見一絲血色。
已經往外趕了好一段路,他又突然想起她離京前是去見過皇帝的,又忙遣人回去見皇帝,也許……
也許母皇知道她要去哪呢?
除此外他真的毫無線索了……
她到底要去哪?
姬隱手指間多出了好幾個血印子。
“唐今啊……”
忙完政事的姬衡,抽出一點時間見了姬隱派回來的侍衛,“她只跟朕說了要辭官,要了點賞賜便走了,未曾說自已要去哪……”
侍衛也不敢多問,拜謝后就要退下。
姬衡摸著下巴若有所思,在侍衛就要跨出大殿的時候她忽而補充了一句:“不過,她當時跟朕要的賞賜是……”
……
六月以來,天氣愈發炎熱,今日更是烈陽高照,地面黃土都被烤得發干。
官道上偶有車馬行過,登時便掀起一小片黃土,人若是從這片黃土間行過,那人也就變成黃彤彤的一個人了。
黃彤彤的唐今躺在牛板車上,任由前頭的那頭老黃牛拖著她慢慢吞吞地往前走。
至于要走去哪……
那就看老黃牛了。
反正它想去哪唐今便去哪唄。
從昨日坐上這牛板車起,唐今就沒再管過它了。
它自個也不閑著,走走停停地,在路邊啃上一會兒草就又會繼續往前走……
只是今日這太陽實在曬人……實在影響人安眠。
唐今摘了兩片樹葉蓋上眼睛,又伸直了胳膊腿增加散熱面積,一番放空靜躺后,終于又躺出了點睡意。
嗯。
接著睡。
只是在唐今睡意愈濃,已經迷迷糊糊就快要睡過去了的時候,一隊急促的馬蹄聲忽而從后方靠近,飛一樣地掠過唐今的牛板車,激起一片黃土。
唐今眼上的樹葉被吹飛,人也被這片黃土嗆得連連咳嗽,她忍不住爬起來看了一眼。
那隊人馬早就跑得不見蹤影了,只留給唐今一大片飛揚的黃土。
打這片黃土里穿過,唐今頓時感覺自已整個人又黃了不少。
真沒素質。
嘟囔兩聲唐今還是又躺下了,正想接著睡,又猛一激靈,以防萬一,她從干干癟癟的小包袱里,拿出自已僅剩的一件外衫,罩在臉上防止灰塵,這才又安心躺了下去。
她這舉動毫無疑問是明智的。
因為在她又迷迷糊糊地,快要進入夢鄉的時候。
官道上一陣骨碌碌的急促車馬聲,這次這一行人的架勢比剛才那隊人馬還要大,馬車猛然刮過,整條官道都快被黃煙給埋掉了。
便是唐今蒙著臉,都不免被嗆得坐起了身來。
但她還不敢把衣衫從腦袋上扯下來,現在扯下來那她可就要吃一嘴的土了。
唐今只能扒了條小縫,瞇著眸子從縫隙間看看到底是誰家的車馬如此沒有素質。
嗯……
揚起的黃煙實在太濃,她根本看不清。
只隱約能看到是一輛極為寬大的馬車,周圍還有騎兵護送,不似尋常人家……
真是怪了。
京中發生了什么急事嗎?
但便是發生了什么急事,眼下也與她扯不上關系了。
唐今呸呸吐了兩口灰,又躺了回去。
這次總能睡個好……
噠噠噠。
又是一陣馬蹄鐵撞地,急速奔馳而過的聲音。
唐今:“……”
她已經快麻木了,都不想看這究竟是什么人了,只默默翻了個身接著睡。
但她也不免在那第三隊人馬跑遠后,跟前頭老黃牛說了:“您老也往別的地方啃啃,別老湊在這官道附近啊。”
再這樣下去她晚上都不用吃飯了,光是吃土就能吃飽了。
老黃牛不搭理她,還拿牛尾巴甩她。
唐今也不是好惹的,當即拿起摘樹葉時順手折的樹枝,在它結實的牛屁股上來了一鞭。
“哞——”老黃牛開始抗議了,想朝她撅蹄子,奈何腿短實在撅不到板車上的她。
唐今反倒不打它了,就拿樹枝的前梢去戳它,戳得它一個勁地開始在原地打轉,想抓到她狠狠給她撞一下。
唐今坐在旋轉板車上哈哈大笑,等玩夠了,丟給老黃牛一把嫩草,枕著手臂躺回了板車上。
都說事不過三……
可這都已經過了第三回了,應該不會再有第四回那么沒素質的人了吧?
骨碌碌。
唐今剛這么想完,就又聽見遠處傳來了車馬飛速靠近的聲音。
縱使唐今脾氣再好也忍不住黑了臉。
她坐起身,打算在這一行人跑過去的時候,往他們車輪底下扔幾塊石頭。
不至于害得他們翻車,但至少也得讓車里坐著的人狠狠顛上一下。
可唐今這一坐起才發現不對,這第四波人是從前面來的,也就是剛才三撥人匆匆趕去的方向……
而且這馬車……
唐今瞇眸。
這好似就是剛才跑過去的第二隊人馬啊。
這是……
跑到一半發現東西落家里了?又急著趕回去?
嘖嘖嘖。
不僅素質低還粗心大意啊。
因著吃土之仇,唐今對這些人很是有意見,也非常不大方地在心里惡意詆毀起這些人來。
但詆毀著詆毀著。
“吁——”
隨著車夫一聲高喝,那由兩匹漆黑駿馬拉著的大馬車在唐今面前堪堪停了下來。
隨行在馬車周圍的一眾侍衛同樣勒馬,齊刷刷地扭頭看向唐今。
唐今:?
干嘛,干嘛干嘛,她只是在心里詆毀幾句而已,不至于特意回來群毆她吧?
而且……
而且她在心里詆毀的這些人怎么知道啊?
難道一個個的還都有讀心術?
讀心術當然是沒有了。
但有第三撥騎兵匆匆趕上匯報給車內人的,來自皇帝的情報——
“她跟朕要的賞賜,是一輛能拉人的牛板車。”
“她說自已身上實在是一塊銅錢也不剩了,買不起牛板車,便讓朕送了她一輛。”
……
牛板車。
姬隱猛地掀開車簾,看著那頂著塊破黃布盤腿坐在板車上……
黃彤彤的看不全臉,只能從衣服縫隙間看到一雙眨巴眨巴的淺色大眼睛的青年。
莫名。
他眼眶又紅了一圈。
“綁起來。”
隨著冰冷的一聲令下,周圍侍衛沖上前,將唐今五花大綁綁成了個粽子,丟進了姬隱坐的馬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