鑰匙插入鎖孔,轉動。
生銹的鎖芯發出澀滯的摩擦聲,但在祝今宵耳朵里,這聲音比肖邦的夜曲還動聽。
推開門,一股涼意撲面而來。
不是陰森的冷,而是那種久違的、屬于室內的陰涼。
門口那個紅色的感應迎賓器竟然還有電,大概是電池沒耗盡,但聲音已經變了調。
原本甜美的女聲因為電壓不足,變得卡頓、低沉,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
“歡……迎……光……臨……”
在空蕩蕩的大廳里,這聲音回蕩著,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沈肆瞬間擋在了祝今宵身前,背脊弓起,死死盯著那個紅色的塑料盒子,仿佛下一秒就要撲上去把它撕碎。
“別緊張。”祝今宵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撥到一邊,“這是迎賓器,不是怪物。雖然它現在聽起來確實挺像喪尸變異的。”
店里很干凈。
出乎意料的干凈。
外面的世界早已是塵土飛揚、血肉橫飛,但這間不到一百平米的小店里,桌椅擺放得整整齊齊,地面甚至還拖過,泛著一層淡淡的水光。
墻上掛著的幾幅裝飾畫也沒有歪,那是祝今宵以前隨手畫的涂鴉,被林小年當成寶貝一樣裱了起來。
這種干凈,透著一股詭異的、不真實的生活氣息。
就像是……主人剛剛才離開,去隔壁買了一瓶醬油。
“有人。”祝今宵的眼神沉了下來。
這種整潔度,絕對不是喪尸能干出來的。喪尸只會拆家,不會拖地。
而且,那股勾魂攝魄的水煮魚香味,正從后廚的方向源源不斷地涌出來,濃烈得讓人想犯罪。
祝今宵握緊了手里的唐刀,放輕了腳步。
她的心跳有點快。
既希望能看到那個咋咋呼呼的身影,又害怕看到什么不想看到的畫面。
“跟緊我。”她低聲對沈肆說道,“進去之后,沒有我的命令,不準隨便動手。萬一……”
萬一是那個傻丫頭,被這瘋狗嚇壞了怎么辦?
沈肆乖巧地點頭,只是那雙淺色的眸子里,閃爍著興奮而殘忍的光芒。
他在空氣中嗅了嗅,除了辣椒和花椒的味道,他還聞到了一股……很弱小,很恐懼,但也非常鮮活的“肉味”。
兩人穿過大廳,來到了后廚門口。
門虛掩著。
里面傳來“咕嘟咕嘟”的沸騰聲。
祝今宵深吸一口氣,猛地推開門——
“林小年!你是不是背著我又偷偷放了雙倍辣?!”
這一嗓子,她喊得氣勢十足,帶著三分久別重逢的激動,三分興師問罪的囂張,還有四分掩飾不住的顫抖。
然而。
沒有人回應。
回應她的,只有一口正在猛火灶上瘋狂沸騰的大鐵鍋。
紅油翻滾,雪白的魚片在辣椒和花椒的海洋里起起伏伏,熱氣騰騰,香氣幾乎要在狹小的廚房里凝結成實質。
旁邊的案板上,還放著切好的蔥花和香菜,刀甚至都沒來得及收。
就是沒人。
祝今宵愣住了。
她環顧四周。不銹鋼的操作臺擦得锃亮,冰箱門上貼著她和林小年的大頭貼,角落里的米桶蓋子是開著的。
一切都顯示,就在幾秒鐘前,還有人站在這里,哼著歌,做著這道菜。
“人呢?”祝今宵皺起眉,“死丫頭,別玩了!快出來!再不出來老娘把你的魚全吃了!”
依舊是一片死寂。
只有排氣扇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姐姐。”
一直跟在后面沒說話的沈肆,突然動了。
他沒有去看那鍋誘人的魚,也沒有在意那些亂七八糟的廚具。他徑直走到了墻角的一個立式儲物柜前。
那是一個用來放干貨和雜物的老式木柜,刷著米黃色的漆,有些年頭了。柜門緊閉,看起來平平無奇。
沈肆站在柜子前,微微歪著頭,那雙原本屬于人類的眼睛里,瞳孔緩緩收縮成針芒狀。
他伸出舌尖,輕輕舔了舔嘴唇,露出兩顆尖銳的小虎牙,臉上的笑容天真而又殘忍。
“姐姐,你來看。”
沈肆伸出手指,指著那扇看起來毫無異常的柜門,聲音輕快得像是在分享一個剛發現的玩具。
“這個柜子成精了誒。”
祝今宵心頭一跳,快步走過去:“什么意思?”
沈肆轉過頭,那張精致漂亮的臉上帶著病態的笑意,指尖輕輕在柜門上扣了兩下。
“咚、咚。”
“它在呼吸。”沈肆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講鬼故事,“心跳很快哦,撲通,撲通,撲通……聽起來,像是一只被嚇破了膽的老鼠。”
祝今宵的呼吸瞬間凝滯。
呼吸?心跳?
在那一瞬間,無數種可能性在她腦海里閃過。
是林小年?那個膽小鬼聽到有人闖進來,以為是喪尸或者壞人,所以躲進去了?
一定是這樣!
那丫頭最擅長的就是裝死和躲貓貓!
“小年?”祝今宵的聲音有些發顫,她一把拉住沈肆想要直接把柜門撕開的手,把他往身后一推,“別動!讓我來!”
沈肆聳了聳肩,乖乖退后半步,只是那雙眼睛依舊死死盯著柜門的縫隙,像是隨時準備撲上去咬斷獵物喉嚨的野獸。
祝今宵深吸一口氣。
她的手放在了柜門的把手上。金屬把手有些滑膩,上面似乎還沾著一絲冷汗。
“林小年,是我,祝今宵。”她盡量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溫柔一點,“別怕,我來接你了。那幾個喪尸已經被我解決了,出來吧,咱們吃魚。”
柜子里依舊沒有聲音。
但祝今宵能感覺到,透過薄薄的木板,里面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顫抖。
真的是她!
祝今宵心中狂喜,再也顧不上什么耐心,猛地一把拉開了柜門!
“當當當當!驚不驚喜,意不意——”
那個“外”字卡在了喉嚨里。
祝今宵臉上的笑容,在一瞬間僵硬,然后寸寸龜裂,最后化為一種難以言喻的錯愕和……暴怒。
柜子里確實有人。
確實是一個活人。
確實穿著林小年那條標志性的、印著海綿寶寶圖案的圍裙。
但。
那竟然是個男人!
一個看上去年紀不大,頂多二十歲出頭,戴著一副高度近視眼鏡,身材瘦弱得像只鵪鶉,此時正抱著腦袋蜷縮在柜子最底層,抖得跟篩糠一樣的陌生男人!
隨著柜門打開,那男人發出一聲短促的尖叫,像是被踩了尾巴的鴨子。
“別吃我!別吃我!我的肉是酸的!我經常熬夜肉質不好!那鍋魚給你們吃!求求你們別吃我啊啊啊!”
祝今宵:“……”
沈肆:“……”
空氣凝固了整整三秒。
祝今宵眼里的光,啪地一下滅了。
取而代之的,是比外面那些喪尸還要恐怖一百倍的殺氣。
她慢慢地,慢慢地舉起了手里的唐刀,刀尖直指那個縮成一團的男人鼻尖。
“你是誰?”
祝今宵的聲音冷得像是剛從冰窖里撈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為什么你會在這?”
“為什么你穿著這條圍裙?”
“還有……”
祝今宵猛地一刀劈在男人耳邊的柜板上,木屑橫飛,嚇得那男人差點當場尿褲子。
“林小年,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