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衙門白虎堂內,胤禵一身貝子朝服端坐主位,面前攤著剛送來的西北軍報。
左右坐著兵部尚書遜柱、左侍郎黨古里,氣氛肅然。
“十四爺請看,”遜柱指著軍報,“青海羅卜藏丹津部最近異動頻繁,已三次越界放牧。駐守西寧的副都統額倫特請旨,是否派兵驅逐?”
胤禵細看軍報,沉吟道:
“額倫特手下有多少兵馬?”
“綠營三千,八旗八百。”黨古里接話,“但青海地廣人稀,羅卜藏丹津若真作亂,這點兵力恐怕……”
“那就增兵。”胤禵果斷道,“傳令陜西巡撫,調延綏鎮兵三千赴西寧協防。再讓四川年羹堯部,抽調兩千精兵在松潘待命。”
遜柱一驚:
“十四爺,調延綏鎮的兵需兵部行文,調年羹堯的兵,得皇上朱批。”
“本貝子協理兵部,這點事還做不了主?”
胤禵抬眼,“皇上賜我乾清宮行走,西北軍務緊急,當機立斷才是正理。”
他頓了頓,補充道:
“當然,事后要補一份奏折,你們現在就擬,我下午帶進宮面呈皇上。”
正說著,門外傳來通報:
“十四爺,步軍統領衙門隆科多大人到。”
胤禵眼神一閃:“請。”
隆科多一身武官補服進來,拱手道:
“十四爺,您要的京城布防圖抄錄本,卑職帶來了。”
他從懷中取出卷軸,在案上展開。
圖上詳細標注著九門守衛兵力、各營駐地、軍械庫位置,甚至還有幾條密道的出口。
黨古里看得倒吸一口涼氣:
“隆大人,這圖是不是太詳盡了?”
“十四爺協理兵部整頓京營,卑職自然要全力配合。”
隆科多面色如常,“只是按規矩,這等機密圖冊,需兵部、步軍統領衙門共同簽押封存。今日遜柱大人在,正好做個見證。”
胤禵笑了:
“隆大人不愧是老成謀國。放心,本貝子只看不抄,更不會帶出這白虎堂。”
他仔細看了半晌,忽然指著西直門一處:
“這里標注的守軍是三百人,可我昨日路過,見城頭旌旗稀疏,最多兩百。隆大人,這圖……是不是該更新了?”
隆科多臉色微變:
“十四爺明察,西直門確有百名兵丁染了時疫,正在營中隔離。臨時從德勝門調了百人補缺,文書今早剛送兵部備案。”
“原來如此。”胤禵點頭,“那是我多心了,不過隆大人,京營兵力調配是大事,下次還請及時通報,免得被人誤會步軍統領衙門有意隱瞞。”
這話綿里藏針,隆科多后背滲出冷汗:
“卑職明白。”
正事談完,胤禵忽然問:
“隆大人,聽說前日西直門查獲一批私運的鎧甲,可有此事?”
隆科多心頭一震,面上卻不動聲色:
“確有此事,是一支山西商隊,車底暗格藏了二十副棉甲。已按律扣押,人犯移交順天府。”
“棉甲?”胤禵挑眉,“我聽說還有封信?”
“信……有一封,是尋常家書。”
隆科多垂眼,“已查驗過,無甚特別。”
“那就好。”
胤禵起身,“如今多事之秋,京城安危系于隆大人一身,還望大人多多費心。”
送走隆科多,遜柱低聲道:
“十四爺,隆科多這話不盡不實。那封信的事,兵部也有耳聞,說是牽扯到……”
“牽扯到誰都不重要。”
胤禵打斷,“重要的是,隆科多選擇瞞下。這說明什么?說明他不想蹚渾水,或者說他在觀望。”
他走到窗前,望著院中落葉:
“皇上讓我協理兵部,整頓京營,卻讓隆科多掌著九門防務。這是既要我用兵,又不給我全權。帝王心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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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時,文淵閣修書處。
胤禛一身靛青常服,正與幾位翰林校對《圣祖實錄》稿本。
案上堆滿典籍,墨香四溢。
“王爺請看此處,”翰林院侍讀學士陳萬策指著稿本,“康熙二十八年,圣祖二次南巡,駐蹕蘇州時曾賦詩一首。但《起居注》與《南巡盛典》所載字句略有出入,該以何為準?”
胤禛細看兩處記載,沉吟道:
“《起居注》是當日實錄,理應更準。但《南巡盛典》成書在后,經圣祖親自審定。這樣,兩處都保留,加注說明。”
“王爺明斷。”
陳萬策點頭,正要落筆,門外小太監匆匆進來:
“王爺,張中堂請您過去一趟,說有關修書要事相商。”
胤禛放下稿本,對眾人道:
“諸位先校著,本王去去就回。”
文淵閣值房內,張廷玉正伏案疾書。
見胤禛進來,起身拱手:
“王爺,打擾您修書了。”
“衡臣客氣。”
胤禛在下首坐了,“可是《圣祖實錄》有什么不妥?”
“修書的事不急。”
張廷玉屏退左右,壓低聲音,“王爺可知道,十四爺今日在兵部,要調延綏鎮、四川的兵赴青海?”
胤禛眼神一凝:
“皇上準了?”
“準了。”
張廷玉從袖中取出份奏折抄本,“這是十四爺午后遞的折子,皇上朱批依議。更關鍵的是皇上讓十四爺西北軍務,可專折密奏。”
專折密奏!
胤禛心頭一震。
這是只有大將軍、督撫才有的特權,如今竟給了老十四!
“青海局勢,真緊張至此?”
“羅卜藏丹津確有異動,但遠未到用兵之時。”
張廷玉搖頭,“十四爺這是借題發揮,要在西北安插自己的人。延綏鎮總兵趙良棟是年羹堯的舊部,四川松潘副將岳鐘琪原是十四爺的人。”
胤禛沉默良久,忽然問:
“衡臣告訴我這些,是為了什么?”
張廷玉正色道:
“王爺,臣侍奉皇上二十余年,深知圣心。皇上讓十四爺掌兵,讓您修書,看似一冷一熱,實則都是考驗。”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
“昨日皇上問臣,若西北真起戰事,該派誰為將?臣說,當派久經戰陣的老將。皇上卻說,老十四在永定河工程上顯了才干,也該歷練歷練軍務了。”
胤禛握緊茶盞:“皇上真這么說?”
“千真萬確。”張廷玉點頭,“所以臣以為,皇上對十四爺,確有栽培之意。但王爺也不必灰心,修書是文治根本,皇上讓您總領此事,也是信任。”
正說著,門外傳來李德全的聲音:
“張中堂,皇上傳您即刻去澹寧居。”
張廷玉忙起身:“王爺,臣先告退。方才那些話,就當臣沒說過。”
看著張廷玉匆匆離去的背影,胤禛獨坐值房,良久未動。
窗外秋風蕭瑟,卷得滿地黃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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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三刻,咸安宮。
胤礽一身親王常服,獨坐窗前弈棋。
棋盤上黑白交錯,是他自己在與自己對弈。
門吱呀一聲開了,進來的是個老太監,手里提著食盒。
“王爺,該用膳了。”
胤礽頭也不抬:“放著吧。”
老太監擺好飯菜,卻沒有退下,反而低聲道:
“王爺,今兒外頭有消息,十四爺要掌兵了。”
棋子“啪”地落在棋盤上。
胤礽緩緩抬頭:“老十四?”
“是。協理兵部,整頓京營,還能專折密奏西北軍務。”
老太監聲音壓得極低,“外頭都在傳,皇上這是···要立十四爺了。”
胤礽笑了,笑容凄冷:
“立老十四?皇阿瑪這是嫌兒子們死得不夠快啊。”
他起身踱步:
“老四剛正,老八陰柔,老三清高,老十四……老十四是什么?是一把刀!皇阿瑪現在要用這把刀,砍掉那些不聽話的枝丫。等砍完了,刀也就該入庫了。”
老太監遲疑:
“可十四爺如今圣眷正隆……”
“隆?”胤礽冷笑,“當年我的圣眷不隆嗎?太子監國,代天巡狩,滿朝文武誰不巴結?結果呢?”
他走到窗前,望著暮色中的紫禁城:
“這地方,從來就沒有真正的圣眷。只有利用,只有權衡。皇阿瑪現在抬舉老十四,是因為老四太強,老八太滑,需要一個愣頭青來攪局。”
他頓了頓,忽然問:
“老四最近在做什么?”
“在文淵閣修書,深居簡出。”
“修書···”胤礽喃喃,“好啊,修書好。當年我也修過書,修著修著,就把自己修進去了。”
他轉身看向老太監:
“你想辦法遞個話出去,就說……本王在咸安宮,日夜思念皇阿瑪,悔不當初。若能再見天顏一面,死而無憾。”
老太監一驚:“王爺,這···”
“照做就是。”胤礽擺手,“有些人,該著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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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雍親王府書房。
戴鐸匆匆進來,臉色凝重:
“王爺,剛得到消息,咸安宮那邊……遞話了。”
胤禛正在臨帖,筆下一頓:“什么話?”
“說理親王日夜思念皇上,悔不當初,想再見皇上一面。”
戴鐸壓低聲音,“這話已傳到乾清宮,李德全報給皇上時,皇上沉默良久,最后說了句知道了。”
胤禛放下筆,走到窗前:
“二哥這是不甘寂寞了。”
“王爺,理親王這個時候遞話,會不會是有人指使?比如八爺的人?”
“八弟自身難保,指使不動。”
胤禛搖頭,“這是二哥自己的主意。他在試探,試探皇阿瑪心里還有沒有他這個兒子,也在試探我們這些兄弟的反應。”
他轉身看向戴鐸:
“京城最近還有什么動靜?”
“有。”戴鐸道,“三爺府上的徐元夢,最近頻頻出入都察院,與左都御史揆敘密談。
另外,隆科多昨日去了趟八爺府,說是奉旨巡查宗人府,但與八爺單獨待了一炷香功夫。”
胤禛眼神一凝:“隆科多見老八?”
“是。出來時臉色如常,但跟著的親兵說,隆大人手里多了個錦盒。”
書房內燭火搖曳。
胤禛沉默良久,忽然道:
“戴先生,你說隆科多到底站哪邊?”
戴鐸沉吟:
“隆大人看似中立,但今日將布防圖交給十四爺,昨日又見八爺,分明是在多方下注。這種墻頭草,最不可信。”
“不。”胤禛搖頭,“他不是墻頭草,他是皇阿瑪的耳目。”
他走到案前,提筆寫下一行字:
“明日你去找隆科多,就說本王得了一方古硯,請他鑒賞。把這個夾在禮盒里。”
戴鐸接過紙條,只見上面寫著:
“西直門甲,寅時三刻,故人約。”
“王爺,這是···”
“試探。”胤禛淡淡道,“若隆科多真忠于皇阿瑪,必會稟報;若他另有心思,就會自己來。若他不來也不報,那就有意思了。”
窗外傳來打更聲,亥時了。
戴鐸收好紙條,遲疑道:
“王爺,如今十四爺得勢,咱們是不是該···”
“該什么?該去巴結?該去爭?”胤禛打斷,“戴先生,你跟我多少年了?”
“十二年。”
“十二年···”胤禛喃喃,“那你該知道,我爭的不是一時之勢,是一世之安。老十四現在跳得越高,將來摔得越重。咱們看著就好。”
正說著,王喜匆匆進來:
“主子,十三爺密信。”
胤禛拆開,只有一行字:
“西山營有異,陳鋒舊部三十人昨夜失蹤。”
燭火下,胤禛臉色漸沉。
陳鋒的舊部失蹤了?
是被人滅口,還是另有任務?
他忽然想起那兩門失蹤的紅衣大炮。
“戴先生,”胤禛緩緩道,“你說那兩門炮真的在江南嗎?”
戴鐸一怔:“王爺的意思是···”
“備車。”胤禛起身,“去西山銳健營。有些事,得親眼看看。”
夜色如墨,秋風凜冽。
馬車駛出雍親王府,消失在長街盡頭。
而此刻的乾清宮,康熙正看著粘桿處剛送來的密報。
曹欣跪在地上,低聲道:
“皇上,查清了。那三十名失蹤的西山營兵,最后出現的地點是通州碼頭。他們扮作漕工,上了一艘南下的糧船。”
“糧船去哪?”
“船籍是蘇州的,但據眼線報,船上裝的不是糧食,是···是火硝和硫磺。”
康熙手中佛珠一頓。
火硝、硫磺···這是造火藥的材料!
“船上還有誰?”
“還有···”
曹欣咽了口唾沫,“還有兩個洋人,是葡萄牙的炮手。去年從澳門來的,一直在欽天監幫忙修歷法。”
洋人炮手,火硝硫磺,失蹤的士兵···
康熙緩緩閉上眼:
“那兩門炮在京城。”
不是疑問,是斷定。
曹欣伏地:“奴才已命人封鎖通州至天津的水路,但恐怕來不及了。”
“查。”康熙睜眼,眼中寒光凜冽,“查這艘船是誰安排的,查那些火藥要運往何處,查京城里,還有多少人牽涉其中!”
“嗻!”
曹欣退下后,康熙獨坐燈下,看著那幅《萬里江山圖》。
良久,他輕嘆一聲:
“老四啊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