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是中國互聯網的史前時代。
在首都，清華大學的“水木清華”BBS，本該在這一年的八月誕生，成為中國大陸第一個互聯網BBS。
關于中國互聯網的歷史本該如此書寫。
但一點微小的偏差發生了。
李默因為對偶像退隱的不舍與祝福，用并不熟練的HTML代碼，搭建了一個簡陋的頁面。
網站的訪問量在最初幾天，只有寥寥十幾次，大部分是李默自己刷新，以及少數幾個通過早期惠多網（FidoNet）節點、新聞組（Usenet）鏈接誤打誤撞進來的極客。
崗崗之家，這個原本純粹的粉絲站，在1995年春天詭異地火了。
為什么說詭異呢？因為楊玉瑩粉絲站，和楊玉瑩好像關系不大了。
“方遠！方遠你快來看！又吵起來了！”
方遠從書房探出頭：“又怎么了？誰和誰吵？為專輯還是為演唱會？”
“不是啦！”楊玉瑩頭也不回，“是那個叫‘Pony’的和那個叫‘986’的，他們在吵……吵什么自行開發……什么通訊協議……？哎呀我也看不懂，但感覺好厲害！帖子刷得好快！”
方遠啞然失笑，走過去，俯身看向屏幕。
嚯，這都啥玩意？
《對當前宏觀經濟調控的一點淺見》
《有無兄弟一起研究Solaris系統內核？》
《金庸武俠中誰的武功最高？》
《周迅跟翁美玲差的太遠了！》
《深夜食堂：泡面的十八種哲學吃法》
《國安是XX》
真是……包羅萬象啊！
真的是，楊玉瑩哭死。
在這個楊玉瑩粉絲站里，你甚至可以討論楊玉瑩。
楊玉瑩本人，則完全沉浸在這種新奇體驗中。
她不敢在技術帖下面發言，怕露怯。但她會在游戲攻略帖下認真提問：“請問前輩，那個在DOMO工作室水缸里點十次得到的‘神秘藥材’真的能合成終極裝備嗎？我點了十五次只拿到臭雞蛋。”
楊玉瑩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
“方遠方遠！你快來！這里有個新地方！”
方遠湊過去，看到她瀏覽器里打開了一個新的頁面。最上方的標題寫著：“ponysoft”。
“你看！也是BBS！”楊玉瑩興奮地指著屏幕，“我在‘崗崗之家’看到有人發帖說的，還留了地址！我就點進來了！你看！”
方遠掃了一眼，界面比“崗崗之家”顯得專業那么一點點。訪問次數顯示有三百多次，對于一個剛開張不久的新站來說，算是不錯的起點。
“哪看到的啊？”方遠隨口問。
楊玉瑩回答道：“有人在我的崗崗之家里發帖子說的。”
方遠點開一塊，一個id叫sunnygirl的用戶直接給這個ponysoft打了廣告。
“各位網友，小妹新建一個BBS，有興趣的可以過去看看。”
小妹？
噫~pony，你真惡心。
“不知道呀，”楊玉瑩滾動著頁面，忽然“咦”了一聲，“站長ID叫……Pony？是‘崗崗之家’那個老吵架的Pony嗎？”
“可能吧。”
“挺好玩的！”楊玉瑩已經手快地用“YYY”注冊了新賬號，正躍躍欲試。
就在楊玉瑩快樂沖浪的同時，李默正對著電腦屏幕，激動不已。
屏幕上是一封簡短的電子郵件：
“李默先生/女士：
您好。我們是星火文化。偶然關注到您建立的‘崗崗之家’網站，深為感動。感謝您及所有參與維護的朋友，為喜愛楊玉瑩小姐的朋友們保留了一片真誠交流的園地。我們代表楊玉瑩小姐本人，向您致以誠摯的謝意。如果網站運營有任何費用支出，請不必客氣，與我們聯系。期待能與您有進一步的溝通。祝好。
星火文化。”
李默反反復復把這封郵件看了不下十遍。
星火文化！這幾乎是楊玉瑩演藝生涯的代名詞！
他們看到了！
他們知道了這個網站！他們……還提到了“楊玉瑩小姐本人”！
那……那個“YYY”……
他之前不是沒懷疑過。但理智告訴他，這太像天方夜譚。一個明星，怎么可能出現在這個沒多少人知道的網絡角落里，還敲出帶錯別字的句子？
可如果……如果是真的呢？
如果星火文化的感謝，不僅僅是因為這個網站本身，更是因為……那個留言？
……
方遠也注冊了“ponysoft”BBS。他的ID叫“grdQQ”。
他的發言風格，與此時BBS的氛圍，格格不入。
【咱們有一說一啊，馬站有沒有一點抄襲崗崗之家？】
引得pony漲紅了臉，額上青筋條條綻出，爭辯說：“借鑒不能算抄襲……借鑒！……互聯網人的事，能算偷么？”
接著就是難懂的，如什么“互聯網精神”“共享”之類，引得眾人哄笑，馬站內外充滿快活的空氣。
有人在《有什么好書推薦嗎？》下面認真列書單，grdQQ回：“我還是推薦《重生1987：從錄像廳開始》”
起初，有人覺得他無聊，回帖嗆他：“QQ同志，請認真討論問題，不要灌水。”
方遠從善如流，立刻在下面回：“不要叫我QQ，叫我全名，另外，我這不叫灌水，我在給馬站引流呢。”
grdQQ:【pony，那個sunnygirl是不是你啊？】
年輕的小馬哥小臉一紅。
pony：【不是我，那很明顯是個女生。】
grdQQ:【你是不是很有錢啊？馬站配置那么豪華，能容納四個網民登錄，這差不多要八臺電腦，四條電話線吧？】
pony：【行家啊！差不多吧，還有，grdQQ同志，你要沒什么事，不要老是占著電話線了。】
grdQQ:【我有事啊，我有個想法，能不能開發個私信功能，馬站內可以單獨聊天，信息可以發到對方伊妹兒里，這樣不占用網線。】
小馬哥眼睛一亮:【好主意，可以考慮。】
小馬哥的速度很快，私信功能沒多久就上線了。
方遠第一時間那個頂著“sunnygirl”的賬號正好在線。
來，不就是玩嘛！
他切了個私信窗口，給sunnygirl發消息。
grdQQ：【陽光女孩，在嗎？】
sunnygirl:【在的。grdQQ同志，有什么事嗎？】
grdQQ:【沒啥大事，就是看到你到處宣傳馬站，挺辛苦啊。一個人忙得過來嗎？要不要幫忙？】
sunnygirl:【謝謝關心，還好的。】
grdQQ:【哦~這樣啊。那Pony站長真是好福氣，有你這樣的熱心網友。你長得很漂亮吧？】
這句話發出去，方遠自己都忍不住咧了咧嘴。
太賤了。
果然，那邊回復的時間更長了。
sunnygirl:【grdQQ同志，我漂不漂亮，跟你沒什么關系。】
方遠突然愣住，哎呀，發揮失常啦！
想當年，我撩妹也是一套一套的，怎么現在，突然這么油膩和尬了呢？
哦，也對，我現在知道對面那邊是個摳腳大漢。撩不起來。
方遠正準備找找狀態，再撩撥幾句，比如問問他平時喜歡聽什么歌、看什么電影之類的，身后忽然傳來幽幽的聲音。
“方遠——你干嘛呢？”
楊玉瑩不知什么時候走到他身后，歪著頭，看著他的屏幕，似笑非笑。
“撩妹呢！給我參考參考。”方遠一把摟住楊玉瑩。
“‘請跟你沒什么關系’——方老板，你好像被嫌棄了哦？”
“確實，久不上戰場，生疏了。”
“這個‘sunnygirl’……真是pony？”
“十有八九。”方遠雖然話沒說死，但是語氣很肯定。
楊玉瑩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你這樣撩，多沒意思啊。”
“啊？”方遠一愣。
楊玉瑩眼睛里閃著光：“你想想，你一個大男人去撩一個可能也是男人的‘sunnygirl’，就算撩動了，能怎么樣？頂多讓他覺得你是個無聊的騷擾者。”
“那你的意思是？”
“要玩，就玩點好玩的呀。你也注冊個女生的ID，漂亮點的，溫柔點的，然后去給他發信息。假裝不知道他是男生，然后使勁和他聊天。”
方遠有點跟不上她的思路：“然后呢？”
“然后？”楊玉瑩眨眨眼，“然后你就用這個ID，去跟他聊技術，聊論壇，聊理想，聊人生。你就夸他，崇拜他，姐姐你好厲害呀、‘姐姐你懂得真多’……總之，怎么讓他覺得你是個單純可愛又崇拜他的小女生，就怎么來。”
方遠聽得嘴角抽搐。
她想象著那個場景，忍不住又笑起來，笑夠了才繼續說：“而且，你還可以聊得差不多了，你就主動說，‘姐姐，我們都在深圳，有機會可以見面請教你嗎？’看他怎么接！……”
方遠嘆為觀止。
小馬哥，對不起了，這主意不是我想的。
話說回來了，小馬哥的老婆據說是網友，我要是打造個他的網絡白月光的話，不會影響他姻緣吧？
這可……
這可太刺激了！
方遠看熱鬧不嫌事大。
“怎么樣？敢不敢？”楊玉瑩躍躍欲試，“你要是不來，我來！”
方遠沉默了三秒鐘，然后深吸一口氣，表情變得無比嚴肅。
“楊玉瑩同志。”
“嗯？”
“我覺得……這么好玩的事兒，不干不是中國人！”
楊玉瑩“噗嗤”一聲笑出來，拍了他一下：“去你的！快點，想個什么名字？”
方遠摩挲著下巴，眼珠轉了轉：“既然要裝，就裝得像一點。要溫柔，要帶點文藝，最好還有點技術感，但不能太硬……有了！”
他迅速退出grdQQ的賬號，在注冊頁面輸入新ID：flydance。
“怎么樣？”方遠得意地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