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聽到地位尊崇的南安太妃不僅知曉此事,還特意將她找來,單獨提及,言語間充滿了對她、對賈家的同情與不平。
心中那壓抑已久的委屈、心酸、不忿、羞憤、慚愧等種種復雜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一起涌上心頭,讓她喉嚨發堵,眼眶發熱,五味雜陳,難以自持。
遲疑了好一陣,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才囁嚅著,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無可奈何的頹然,低聲回道:
“這…這事兒,妾身……妾身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心中著實難平。”
“可既是圣意天恩,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妾身一個婦道人家,又豈敢妄言,豈能置喙……”
這話說得艱難,充滿了無力感和不敢言說的怨懟。
對于王夫人不滿卻又不敢明言的態度,南安太妃早有預料,蒼老的眼中閃過一抹精芒,嘆息道:
“唉,當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想當年,貴府一門雙國公,在京城乃至整個天下,那也是響當當尊貴至極的人家。”
“而那沈蘊,原不過一個太醫的記名弟子,靠著一手醫術晉升,隨后更是靠著媚上奉承,迫害忠良,踩著老舊勛貴,短短兩三年,竟成了侯爺。”
“現如今更是不得了,甚至要騎在賈家這樣的老舊勛貴頭上去了,貴府雖不如當年一門雙公的時候,可到底是與國同休的國公門楣,眼下竟被欺壓成這樣,若先代榮公、寧公二位在天之靈得知此事,不知做何感想啊。”
這番話,徹底點燃了王夫人心中對沈蘊的仇恨。
她本就自以為是地推斷出,賈寶玉被魘法弄得差點喪命,就是沈蘊做的,加之此前和沈蘊存在一些深仇舊冤。
這時南安太妃的一番極具煽動性的話,更將她的怒火徹底點燃,占據了她的全部理智。
只見她雙眼通紅,眼中含淚,嘴角囁嚅,聲音因為激動和哽咽而斷斷續續:
“太妃…所言甚,是我等后輩無能…不肖,既不能光耀門楣,復不能守住祖宗基業與顏面。”
“竟讓沈蘊此等卑賤出身、狼子野心之賊,騎在了頭上欺壓作踐,妾身每每思及,便覺心如刀絞,夜不能寐…當真是萬死莫辭,羞愧難當!”
說著,用力攥緊了手中的帕子,指節泛白,仿佛那帕子就是沈蘊的脖頸。
“賈家列祖列宗創下的赫赫威名,竟要毀在我輩手中,受此奇恥大辱,我還有何顏面去見地下的先人!”
南安太妃見她情緒如此激動,幾乎要泣不成聲,知道自己的話起了作用。
不過,心中也不免有些驚疑,暗自思忖,自己才不過開了個頭,稍加挑撥,這王氏竟就如干柴遇烈火,憤恨至此?
看來王氏對那沈蘊的積怨,遠比表面看到的要深重得多,幾乎已成心魔。
念及于此,南安太妃眼中精芒一閃,先作勢安撫一句,語氣轉為溫和:
“太太不必過于傷心憤怒,仔細傷了身子,老身覺得,沈蘊此等靠諂媚幸進、行事陰毒的佞臣,定是囂張不了多久的。”
“縱觀歷朝歷代,像他這樣陡然攀升、不知收斂的奸猾之徒,往往登高跌重,很快便會被清算,最終落得個身敗名裂、慘死街頭的下場。”
“太太且寬心,天道好輪回,很快沈蘊此賊便會遭天譴報應的。”
說著,她又向前微微傾身,帶著十足關切的意味,試探著詢問:
“只是看太太方才神情,對那沈蘊的痛恨,竟似刻骨銘心,莫非太太和那沈蘊,除了這省親一事折辱賈家,本就還有什么別的、更深的過節不成?”
一說起這個,王夫人下意識將手中早已揉皺的帕子攥得更緊,腦海中不受控制地閃過與沈蘊種種恩怨糾葛的畫面。
從三年前,沈蘊護著那個病怏怏的林黛玉從揚州回京開始,賈家和這個原本微不足道的‘小醫匠’之間,似乎就注定纏上了孽緣。
后來,王夫人幾次三番設計,想借力打力,或毀沈蘊清譽,或斷沈蘊前程,哪一次不是謀劃良久?
可結果呢?卻都被沈蘊似巧合又似早有預料般輕松破解,甚至每一次他都以更凌厲、更迅猛的方式反擊回來。
最終,王夫人偷雞不成蝕把米,成了京城貴婦圈里茶余飯后的笑柄,昔日那點體面和威嚴蕩然無存。
這口氣,王夫人憋了太久太久!
此時聽到南安太妃問及,王夫人眼中頓時迸發出強烈的怨恨,那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刀子,咬牙切齒地說道:
“太妃不知,沈蘊此賊,自三年前從揚州上京起,便似與我賈家八字犯沖,糾葛漸深。”
“其余的小齟齬不提,單說大的,我那侄媳婦鳳丫頭,如今還在詔獄里熬著,就是被他親手押送入獄的。”
“東邊寧國府頃刻覆滅,被抄家問罪,里頭也少不了他推波助瀾、落井下石的‘功勞’,甚至于…甚至于我當初……”
說到這里,王夫人才猛然意識到自己情緒失控,說得太多,差點將某些更隱秘、更不堪的算計過程和盤托出,忙戛然而止,硬生生打住,只是胸膛仍因激動而劇烈起伏,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此刻她的理智已經完全被翻滾的仇恨濁浪淹沒了。
她全然忘記了,如果不是她自己一次次主動去算計、去挑釁,沈蘊又怎會針鋒相對地反擊?
更別說,她每次的算計,哪次不是奔著將沈蘊打入萬劫不復的境地而去?
沈蘊的自衛反擊在她看來全是罪惡。
至于王熙鳳的咎由自取、寧國府的罪有應得、賈家整體的腐朽衰敗,這些內在根由她更是不愿觸及。
在長期壓抑和接連挫敗下,她急需一個簡單的出口來承載所有的失敗感和憤怒,而強勢崛起、且與她有過節的沈蘊,就成了最完美的替罪羊與仇恨靶心。
就如一個失敗者怎么都要找一個失敗的借口來自欺欺人一樣。
被南安太妃恰到好處地一挑動,這偏執的怒火便徹底吞噬了她,讓她心甘情愿地沉浸在這種一切都是沈蘊害的的扭曲敘事里,這能讓她暫時逃避自身和家族無能帶來的痛苦。
南安太妃將她那欲言又止、憤恨難平又略帶慌亂的神色盡收眼底,心中的把握又多了幾分,眼中的精芒越發深邃。
故作同仇敵愾的憤慨模樣,附和道:
“原來如此,沒想到這沈蘊竟還與貴府有這般多的宿怨,此奸賊實在可惡至極了,處處與賈家為難,其心可誅。”
“太太,老身私下揣測,此番賢德貴妃娘娘去他府上省親,這般有悖常倫、折損賈家顏面的主意,多半就是他為了進一步打壓賈家,特意向圣上進獻的讒言。”
“圣上如今對他是越發信任和眷顧了,他剛從東山道立了點功勞回來,便封侯賜爵,圣眷正濃。”
“他若再趁機進些讒言,圣上耳根一軟,自然就允了,聽太太方才所言,他這么做,分明是蓄意羞辱貴府被!”
王夫人聽后,被這話語牽引,怒火更熾,但想到現實,又生出一股無力感,恢復了一點點理智,唉聲嘆氣:
“太妃所言甚是,可恨此小賊最是擅于揣摩上意、媚上欺下,如今圣眷正隆,一時風頭無兩,暫時確是無人奈何得了他啊……”
說話的語氣里滿是頹唐與不甘。
聽她這么說,南安太妃嘴角幾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眉頭輕挑,壓低聲音,帶著一種冰冷的篤定說道:
“太太何必如此沮喪?須知月滿則虧,水滿則溢,沈蘊雖一時承寵,看似鮮花著錦、烈火烹油,但未必就真的沒有辦法制他。”
“恰恰相反,正因他此刻目下無塵、驕矜自滿,才是最容易露出破綻的時候!”
“所謂登高必跌重,想讓他從這云端跌落,敗落下去,有時候,也不過是找準關竅,輕輕一推,便是眨眼之間的事情!”
王夫人聞言,如同在黑暗中看到一線光亮,萎靡的精神陡然一振,巨大的希望瞬間涌起。
她急忙上前半步,眼巴巴地望著南安太妃,聲音都因急切而有些發顫:
“太妃…太妃此言當真?您…莫非已有成算?有何妙計能制此獠?還請太妃萬萬賜教!若能雪此恨,我…我賈家上下,定感念太妃大恩!”
王夫人眼中重新燃起光芒,那是一種混合著仇恨與期待的、近乎狂熱的光芒。
南安太妃見狀,嘴角上揚的弧度更高了,眼中那抹精光幾乎要滿溢出來。
她知道自己這番層層遞進的挑撥與鋪墊,算是徹底成功了。
怒火、不甘、屈辱、以及那份孤注一擲的希冀,已經將眼前這個深宅婦人牢牢捆縛。
她現在要做的,就只需將那最終的目的,用恰當的方式說出來,讓眼前這被仇恨沖昏頭腦的賈王氏,心甘情愿地成為一把刺向沈蘊的、最鋒利也最出其不意的‘匕首’!
不過,南安太妃也并未著急。
她深知越是緊要關頭,越要拿捏分寸,既要拋出誘餌,也要讓魚兒自己掙扎著咬鉤,如此,事后她才更容易撇清干系。
特意深吸一口氣,面色轉為一種罕見的凝重與肅穆,聲音也壓得更低,仿佛在訴說一個關乎生死的秘密:
“老身這里,確實思量出一個或許可行的法子,只是此法劍走偏鋒,牽連甚廣,且其中一步,難免要行些非常手段,說起來確實有些不夠光明正大,甚至可稱齷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