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明在一路上講明情況，倒是這讓蒼羽心生疑惑。
以蒼羽的神識自然不難察覺，一縷精純的禪意裹挾在血腥魔煞中，猶如黑云壓城，朝著萬古神宗迅速逼近。
“咚！咚！咚......”
古鐘撞響，沉重急促，震得銀杏葉撲簌簌落下。
鐘鳴九響，被視為最高級別的外敵入侵。
可想象中的喊殺聲并未響起，反而是一片死寂，唯有那混合著禪意與魔煞的氣息如海潮般漫過山門，席卷了整個前庭。
魔氣散去，落地成人，身披破爛猩紅的魔將鎧甲，裸露的皮膚上布滿猙獰的暗紫魔紋，額生彎曲犄角，周身沒有魔氣翻涌，反而流淌著一層柔和悲憫的金色光暈。
光暈之中，朵朵金蓮虛影生滅。
這是一個參禪天魔，此刻雙手合十，閉目低眉，寶相莊嚴(yán)，竟似大德高僧。
“貧僧無妄。”
“自血海魔淵而來，欲與世尊辯一辯《金剛經(jīng)》。”
天魔開口，聲音奇異，既有金屬摩擦的鏗鏘，又有梵鐘般的清越。
守門的苦行者汗如雨下，手中戒刀禪杖嗡嗡顫抖，顯然被絕強的氣息壓得動彈不得。
“魔頭詭辯，何須世尊出手？”
就在這時，一道溫和蒼老的聲音驀然響起。
大雄寶殿前方，慧明長老越眾而出，面色沉肅。
論辯在庭院中央展開。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
天魔無妄引經(jīng)據(jù)典，字字珠璣，從魔道角度解出了破除一切執(zhí)著、連佛相亦不可依的空之真義。
慧明長老起初尚能應(yīng)對，但很快就氣息不穩(wěn)，臉上忽而金光湛然，忽而黑氣隱現(xiàn)，辯駁言辭也漸漸凌厲偏激，隱現(xiàn)殺伐之意。
蒼羽看著這一幕，心底一片冰涼。
這根本就不是論法，而是侵蝕和引誘。
天魔用最純粹的佛理作為武器，攻擊佛門中人心中最細(xì)微的法執(zhí)。
而慧明長老早已被黑蓮魔氣侵染了根基，在這純正的佛理攻擊下，心魔自然被徹底引發(fā)。
“既無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何來佛？何來魔？”
“爾等執(zhí)著金身廟宇，才是真魔障！”
慧明長老忽然暴喝，雙眼瞬間被濃墨浸染，周身祥和佛光炸裂，化作洶涌黑氣，直撲無妄！
不難看出，他已經(jīng)徹底入魔了。
無妄合十不動，金蓮華光大放，輕易蕩開黑氣，眼中卻流露出一絲深深的悲憫與失望。
就是這一瞬間，蒼羽拔劍而起，劍鋒輕輕在地上一頓。
“叮！”
一聲輕鳴，壓過了場中所有混亂，一股無形無質(zhì)、浩瀚如星宇初開的古老威儀，以他為中心悄然蕩開。
不是佛力，也非魔力，更像是某種沉寂了萬古的秩序。
瘋狂撲擊的慧明長老，身形猛地一滯，眼中墨色劇烈翻騰，竟露出片刻痛苦掙扎的清明。
合十垂目的天魔無妄，霍然睜眼，猩紅魔瞳驟然收縮，死死盯住那道清瘦身影，悲憫禪意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滿臉震驚。
后山藏經(jīng)閣頂樓，一雙仿佛看盡滄海桑田的深邃眼眸也在此刻悄然睜開，目光穿透瓦檐，落在那道青衣人影身上，古井無波的心境竟也泛起了一絲漣漪。
庭院中落葉無風(fēng)自動，盤旋著落在蒼羽腳邊，形成一道完美的圓，仿佛剛才出擊只是無心之舉。
這時蒼羽忽然想起撫養(yǎng)他的老蛟在消散前，用盡最后力氣在他耳邊嘶吼的片段囈語。
“莫信佛，莫從魔，去找最初的念……”
暮鼓聲里，蒼羽被請進(jìn)了一所靜室。
室內(nèi)僅三人。
萬古神宗宗主玄悲面容枯槁，氣息衰敗，唯有閉目盤坐，眉間卻凝著一股金剛不壞的堅毅。
慧明長老跌坐一旁，面如金紙，雖然魔氣被暫時壓制，但眼神渾濁，根基盡毀，沒有暴斃當(dāng)場已是最好的結(jié)局。
天魔無妄收斂起大部分魔煞，金蓮禪意也內(nèi)蘊不發(fā)，只是靜靜站著，目光再次落在蒼羽身上，探究之意毫不掩飾。
“蒼道友，古一曾說你眼中無塵，深受他喜歡，在那無塵之下，究竟為何物？”
玄悲開口，聲音沙啞。
蒼羽陷入沉默，他知道任何解釋在目前都蒼白無力，那一聲劍鋒頓地，也只是出于好心救人。
“這位道友身具源頭之氣，晦澀古老，就連我也窺不透。”
無妄忽然接口，魔瞳閃爍奇光，極具探究之意。
“魔頭感知倒敏銳。”
“既然如此，你白日為何不痛下殺手，反助我宗鎮(zhèn)壓魔氣？”
玄悲咳了一聲。
“殺？”
無妄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笑容。
“魔域血海，金蓮已開遍沿岸。”
“殺伐若有用，我何須西來？”
“我尋的是解，而他或許是鑰匙。”
無形威壓驀然而至，重若泰山，落在蒼羽肩頭。
這時蒼羽緩緩抬起頭，目光掃過奄奄一息的玄悲，還有被廢掉修為的慧明，最后定格在天魔無妄那張充滿矛盾的臉上。
“你就如此篤定？”
蒼羽略帶驚疑，隨后攤開右手掌心。
沒有運功，沒有異象，只有意念微動。
一點微光，比螢火更黯淡，自掌心浮現(xiàn)。
那抹微光混沌未明，卻在出現(xiàn)的剎那，玄悲眉心的黑氣劇烈翻騰，似遇天敵；無妄周身的金蓮虛影也驟然明滅不定，禪意也遭受劇烈波動。
“這是什么？”
玄悲眼中爆出精光。
“實乃不知。”
蒼羽搖頭，聲音干澀。
對于混沌破滅、天地初開之后的佛魔之爭，他確實不知。
可就在這道微光出現(xiàn)之后，一些破碎畫面自蒼羽腦海中洶涌而出。
并非后世描繪的龍鳳呈祥，而是沉浸在荒涼死寂的鴻蒙之中萌生的一團(tuán)混沌意志。
那道意志存在永恒的孤寂里，第一次產(chǎn)生了分別。
一個念頭向往有序、慈悲、生長，后世謂之佛。
一個念頭擁抱無序、自在、毀滅，后世謂之魔。
而承載和平衡這兩個最初念頭的根源，竟是一條橫亙鴻蒙、無形無質(zhì)的古龍之影！
那一絲混沌微光，似乎就是古龍?zhí)撚暗牧闼橐唤恰?/p>
“此物能化解魔氣？”
玄悲急促問道，眼中仍抱有最后一絲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