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還未亮。
這支承載著南越國運的求和使團，在一片壓抑而沉寂的氣氛中，悄然駛出了升龍府的北門。
沒有歡送的百姓，沒有送行的官員。
只有城樓上，那顆依舊高懸著，已經(jīng)開始腐敗發(fā)臭的頭顱，在晨風(fēng)中，靜靜地注視著他們遠去。
阮安坐在最中間那輛寬大的馬車里，他掀開車簾，回頭望了一眼那座他生活了一輩子的都城，心中百感交集。
他贏了黎猛，贏了政敵。
可整個南越，卻輸了。輸?shù)靡粩⊥康亍?br/>他不知道，自己此行，究竟是救國于危難的功臣，還是開啟喪權(quán)辱國序幕的罪人。
車隊一路向北，日夜兼程。
與來時，那些南越將領(lǐng)趾高氣揚，不可一世的態(tài)度截然不同。這支使團的姿態(tài)，放得極低。
每經(jīng)過一個城鎮(zhèn)，阮安都會親自下車，安撫當(dāng)?shù)毓賳T，宣揚“和平”的可貴。
每遇到一隊潰散的士兵，他都會命人分發(fā)錢糧，好言安撫，勸他們放下武器，回歸鄉(xiāng)里。
他要用這種方式，向那位遠在南疆的年輕王爺，展示出南越最大的“誠意”。
我們已經(jīng)不想打了。
我們已經(jīng)沒有能力打了。
我們認輸了。
幾天后，這支卑微的隊伍，終于抵達了大乾南疆邊境。
當(dāng)他們看到那座在鎮(zhèn)南關(guān)舊址以北，重新建立起來的，更加雄偉、更加森嚴的邕州大營時，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那連綿不絕的營寨，那如林般聳立的旌旗，那巡邏士兵身上散發(fā)出的，與南越軍隊截然不同的精銳肅殺之氣。
無一不在彰顯著，天朝上國的強大與威嚴。
阮安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知道，自己即將要面對的，是一個以一人之力，于談笑間，便攪動了整個南越風(fēng)云，將他們君臣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恐怖人物。
他走下馬車，對著營門前那幾名神情冷漠的大乾哨兵，恭恭敬敬地，彎下了自己那從未向任何人彎下過的，蒼老的腰。
“南越國使臣，阮安，奉敝國國主之命，特來……覲見大乾定北王殿下！”
他的聲音，謙卑，而又充滿了忐忑。
他此行的唯一目的，就是乞求大乾的原諒，平息那位年輕王爺?shù)睦做?br/>然而，他沒有看到，就在大營最高處的瞭望塔上，一雙平靜而深邃的眼睛，正居高臨下地，注視著他們這支狼狽而卑微的隊伍。
陸淵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來了？”
他身旁的秦方，興奮地說道：“王爺！您真是神了！他們真的派人來求和了！我們贏了！”
“贏？”
陸淵搖了搖頭，轉(zhuǎn)過身，向塔下走去。
“不。”
“好戲，現(xiàn)在才剛剛開始。”
南疆，邕州大營。
中軍主帳之內(nèi)，氣氛壓抑得仿佛凝固的鉛塊。數(shù)十支牛油巨燭靜靜燃燒，將帳內(nèi)照得亮如白晝，卻驅(qū)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寒意。
以南越丞相阮安為首的使團眾人，已經(jīng)在這里枯坐了整整兩個時辰。
茶水已經(jīng)換了三巡，從滾燙到溫?zé)幔俚綇氐妆鶝觯腿缤麄兇丝痰男那椤]有人敢碰一下桌案上的茶杯，甚至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他們只是僵硬地跪坐在蒲團上，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兩個時辰前，他們被領(lǐng)進這座大帳，然后便被晾在了這里。沒有一句話，沒有一個人理會。只有帳外那整齊劃一、鏗鏘有力的巡邏腳步聲，像一把巨錘，一下又一下地，敲打在他們脆弱的神經(jīng)上。
這是一種無聲的折磨，比任何嚴詞厲色都更讓人崩潰。
阮安那張布滿皺紋的老臉，此刻看不出絲毫血色。他微閉著雙眼，竭力維持著一國丞相最后的體面，但那微微顫抖的胡須，卻暴露了他內(nèi)心的驚濤駭浪。
他知道，這是那位年輕的定北王在給他們下馬威。
就在使團中一名年輕官員終于承受不住這般壓力，身體一軟，險些癱倒在地時，帳簾終于被人從外面猛地掀開。
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在一眾親衛(wèi)的簇擁下，緩步走了進來。
來人沒有穿戴那威風(fēng)凜凜的王侯鎧甲，僅僅是一身素色的錦袍，腰間束著一根簡單的玉帶。他的步伐不快，卻帶著一種無法言喻的韻律，仿佛每一步都踏在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跳之上。
他便是陸淵。
他沒有走向主位，而是踱步到一張巨大的沙盤前。那沙盤上，精細地描繪著整個南越的山川地理，甚至連升龍府的街道布局都清晰可見。
阮安等人的心臟，猛地一抽。
陸淵仿佛沒有看到他們，只是伸出修長的手指，在沙盤上輕輕劃過，聲音平淡，卻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中。
“三月初七，南越水師偽裝海寇，襲我商船，殺我子民三百一十二人。”
“三月十五，南越主將黎猛，陳兵十萬于鎮(zhèn)南關(guān)下，言必北伐，欲飲馬中原。”
“三月二十，南越朝堂，公然議論，要將我大乾使臣投入沸鼎，以祭旗出征。”
他的聲音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像是在念一本與自己毫不相干的史書。然而，每說一句，阮安等人的臉色就更白一分。跪在地上的身體，也抖得愈發(fā)厲害。
這些事情，有些是他們知道的，有些是他們不知道的。但從陸淵口中說出來，卻帶著一種無可辯駁的真實感。
“我大乾自太祖立國以來，四海賓服，八方來朝。便是北方的草原雄鷹，西域的沙漠之王，也只敢在邊境小打小鬧，從未有人敢如南越這般，公然叫囂要顛覆我天朝國祚。”
陸淵終于轉(zhuǎn)過身，他的目光第一次落在了阮安的身上。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平靜，深邃，宛如萬年不起波瀾的寒潭。可在場的所有人，卻都從那片平靜之下，感受到了一股足以吞噬天地的恐怖力量。
“依我大乾律法，謀逆之罪，當(dāng)如何處置？”陸淵淡淡地問向身旁的秦方。
秦方踏前一步，聲如洪鐘：“回王爺！凡謀逆者，主犯凌遲，株連九族！從者，斬立決，家產(chǎn)充公！其國，當(dāng)從地圖上，徹底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