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折騰得太晚,林卿卿這一覺睡得很沉。
醒來時,窗紙上已經透進一層發白的晨光。
她躺著緩了片刻,才撐著身子坐起來,清了清嗓子,喉嚨還有些發啞,像是被細砂輕輕磨過。
院里傳來井繩摩擦井沿的細響,夾著幾聲雞叫。
她披上外衫,趿著鞋往前院走,邊走邊打哈欠,眼尾還掛著點沒散盡的困意。
院門木閂有些舊了,抬起來時“吱呀”一聲。
門縫剛開,門外兩團高大的影子就齊刷刷抬起頭,動作整齊得像提前商量好。
蕭勇和江鶴一左一右蹲在石墩子上,活像兩尊門神。
蕭勇腳邊擱著個沉甸甸的大鐵箱,箱角磨得發亮,顯然一路拎來沒少磕碰;
江鶴懷里抱著一個陶罐,罐口包著紅布,門一開,他眼眶先紅了。
“姐姐……”
他猛地撲上來,抱住林卿卿的腰,嗓音又軟又黏:“姐姐,我好想你。三哥是不是欺負你了?你都瘦了。”
林卿卿被他撲得往后退了半步,手扶住門框才站穩。還沒來得及說話,身后先響起“嘩啦”一聲水響。
顧強英端著臉盆從廊下走出來,白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鏡片后那雙眼冷冷清清,開口就拆臺:“她昨晚剛吃了半只燒雞,哪里瘦了?”
江鶴抬頭,委委屈屈看他:“三哥你就知道揭短。”
“我還知道你抱太緊了。”顧強英抬抬下巴,“手松開。”
江鶴磨磨蹭蹭放手,又不甘心,改成拽著林卿卿衣角不撒。
蕭勇這才站起來,撓了撓后腦勺,嘿嘿笑了一聲,把鐵箱往前推:“卿卿,你先看這個。”
箱扣“咔噠”彈開,箱蓋掀起。里頭整整齊齊擺著一套小巧的精鋼工具,晨光打在金屬上,冷亮一閃。
微型切藥鍘刀、搗藥杵、藥槽、細篩,一件不缺。
邊角全都細細打磨過,連最容易刮手的接縫也磨平了,沒有一點毛刺。
鍘刀刀口寒亮,壓柄比常用的短了一截,握柄弧度貼手,明顯是照著她手型改過。
“我打的。”蕭勇一緊張就有點結巴,語氣卻認真,“你手勁小,原來那個太沉。我把重量減了,發力點也往里收。你試試,壓起來不費手。”
林卿卿眼睛一下亮起來。
她蹲下摸了摸刀柄,又試著壓了兩下,刀鋒起落干脆,穩得很。
她抬頭就笑:“二哥,你太厲害了!”
蕭勇耳根先紅,喉結滾了一下:“你、你喜歡就行。不順手我再改。”
“順手,特別順手!”林卿卿高興地抱了抱他胳膊,“謝謝二哥。”
她這一碰,蕭勇整張臉“騰”地紅透,紅到脖子根,像剛從鐵爐邊下來,憋了半天才擠出一句:“不、不客氣……”
江鶴在旁邊看得牙都酸了,立刻把陶罐往前一遞:“姐姐看我的!我這個更好!”
紅布一揭,金黃透亮的野蜂蜜在罐里微微晃動,幾塊完整蜂巢壓在蜜面上,甜香一下沖出來,混著山野的草木氣。
“我昨晚跟大哥一起進山掏的頭蜜,最里頭那道蜂崖,別人不敢上。”江鶴得意得不行,“給你補身體。來,我親手喂你……”
他剛拿起勺子,顧強英就把陶罐截了過去:“先別喂。”
江鶴一臉警惕:“干嘛?”
“你手上有泥,罐口也沒擦干凈。”
顧強英語氣平平,“去井邊把罐子、勺子、手都洗一遍,再拿開水燙一下。洗完給我看。”
“我洗過了!”
“那就再洗一遍。”顧強英把罐子塞回他懷里,“你昨天從山里滾回來那一身灰,蜜蜂看了都嫌棄。”
蕭勇沒憋住,低頭笑了一聲。
江鶴立刻瞪他:“二哥你笑什么!”
顧強英敲了敲門框:“行了。診所重地,閑人免進。東西送到就回去。”
蕭勇立刻點頭:“好,我……”
“別啊!”江鶴眼眶又紅了,“我才剛見姐姐!”
林卿卿怕兩邊僵住,趕緊拽住顧強英袖口,仰頭看他,聲音軟下來:“三哥,讓他們待一會兒嘛。二哥東西我還沒學會用,小五的蜜也沒嘗到。”
顧強英垂眸看她,臉還是冷的,手卻順勢握了握她手指:“半天。誰添亂誰出去。”
他說著看向江鶴,又補了一句:“尤其你。”
江鶴哼哼唧唧抱著罐子去井邊洗洗刷刷,嘴里一路小聲嘀咕:“偏心偏心偏心……”步子倒不慢,明顯怕真被趕走。
……
早飯擺上小木桌。
玉米粥冒著熱氣,咸菜切得細碎,昨晚剩下的燒雞回鍋熱過,油香又被激出來。
檐下風輕輕吹,藥草氣和飯香混在一起,院子里一下有了煙火氣。
林卿卿剛坐下,江鶴就端著蜂蜜水擠到她旁邊,勺子遞到她嘴邊:“姐姐,張嘴。”
顧強英伸手把勺子截走,先自已嘗了一口,才遞回去:“太甜,她喝半杯。”
江鶴當場炸毛:“那是我給姐姐的!”
“我替她試一下,免得你掏回來一罐糖水。”顧強英慢條斯理,“你上山能迷路,掏錯蜂巢也不是不可能。”
“我哪有迷路!”
“嗯,以前是誰在山坳里轉了兩圈?大哥找你老半天。”
江鶴一下不吭聲了,埋頭猛喝粥,勺子碰碗沿“當當”響。
林卿卿憋笑憋得肩膀輕顫。蕭勇見她碗里空了,默默給她夾了塊雞腿,聲音悶悶的:“你多吃點。”
顧強英瞥了蕭勇一眼,有點無奈:“別一下塞太多,她吃不完。”
蕭勇立刻收筷:“哦。那我待會兒再夾。”
一頓飯吵吵鬧鬧吃完。日頭又高了些,檐角的光慢慢移到藥臺邊。
林卿卿把微型鍘刀搬上藥臺,剛擺好姿勢,顧強英便站到她身后,手從她肩側繞過來,握住她手腕,帶著她壓刀柄。
“手別繃,發力在掌根。先陳皮,后黃芩,節奏慢一點。”
他聲音貼在耳側,林卿卿后頸一麻,指尖差點滑。
顧強英低聲提醒:“專心。”
江鶴蹲在旁邊看了半天,不服氣:“姐姐,我也會切,我比三哥溫柔。”
顧強英眼皮都不抬:“你會?上次半斤當歸讓你切成藥粉。”
“那是刀的問題!”
“行,怪刀。”顧強英把簸箕塞給他,“既然你會,去后院翻曬白術。翻不勻,中午別吃飯。”
“……三哥你公報私仇。”
“我明著報。”
江鶴抱著簸箕走了,背影寫滿不服。
蕭勇把搗藥杵遞過來:“這個輕,虎口不會疼。你試試。”
林卿卿試了幾下,果然順手,抬頭沖他笑:“二哥你真細心。”
蕭勇喉嚨動了動,眼神飄開:“你、你喜歡就好。”
顧強英看她笑,抬手在她發頂輕按一下:“先練藥,不許分神。”
上午來兩撥抓藥的病人,一進門就看見門口杵著兩個高大男人,腳都慢半拍。顧強英一邊寫方子一邊冷聲:“你倆要么坐下,要么出去,別堵門嚇人。”
江鶴笑嘻嘻:“我給你當保鏢。”
“我這兒是診所,不是山寨。”顧強英頭也不抬,“江鶴,把門檻擦了。蕭勇,把鐵箱挪開。”
蕭勇立刻搬箱子。江鶴蹲門口擦門檻,擦著擦著又抬頭沖林卿卿眨眼:“姐姐你看我勤不勤快?”
顧強英補刀:“勤快就順便把后院柴火劈了。”
江鶴:“……”
林卿卿差點笑出聲,怕他真炸,偷偷塞了塊糖給他。江鶴含著糖,哼哼唧唧去劈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