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務考試的余韻尚未平息,會試的最后一項——詩賦,便接踵而至。
這是科場最傳統、也最見才情本色的項目。
無數士子一生的榮辱,往往系于這最后的筆墨之間。
題目下發,由主考官吳明遠親自擬定:“賦得新火”,要求以新火為題,作詩或詞一首,體裁不限。
“新火”二字寓意革故鼎新、希望之火,既暗合朝廷近年求變圖強之風,亦給了士子們極大的發揮空間。
題目一出,多數士子或蹙眉苦思,搜腸刮肚想著如何從三皇五帝、先賢典籍中引出“新火”。
或反復推敲字句,試圖在格律對仗、辭藻典故上做到無懈可擊,以求穩妥。
一時間,貢院內氣氛凝重。
辰字號舍。
林閑面對此題,眼中卻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神采。
新火?革故鼎新?
這正與他穿越而來的心境、格物創制的實踐、矢志改變這個世界的抱負,完美契合!
他并未像其他人那樣立刻鋪紙研墨,苦思冥想。
反而閉上眼深吸一口氣,仿佛在沉淀某種洶涌的情緒。
片刻后,他做出讓隔壁考生驚呼出聲的舉動——
他竟抱起了那把吉他!
“他……他又要做什么?”
“考詩賦啊大哥!抱琴干什么?”
“莫不是要彈琴助興?這可是會試!瘋了吧!”
竊竊私語在附近的號舍壓抑地響起。
太子安插的幾個眼線更是精神一振,差點笑出聲,以為林閑是江郎才盡,或者緊張過度開始胡鬧了。
林閑對周遭的一切恍若未聞。
他盤膝坐下,將吉他橫抱于膝上,指尖極輕拂過琴弦。
“錚……”
一縷清越中帶著些許不羈、幾分探尋的旋律,如山間初融的雪水,悄然在沉悶的號舍間流淌開來。
這聲音不大,卻奇異穿透噪音,傳入附近不少人的耳中。
林閑閉上雙眼指尖在琴弦滑著,仿佛不是在彈奏而是在叩問傾聽。
穿越時空的迷茫,鉆研格物時的枯寂,科場之上以“奇技”連破難關的從容,乃至對大周未來的無限期許……
萬般思緒千種情感,在他胸中奔涌、碰撞、交匯!
那股欲要焚盡陳腐、點燃一個全新時代的激情,幾乎要將他整個人點燃!
驀地!
林閑雙眼驟然睜開!
他眼中精光爆射,如暗夜中劃破長空的雷霆!
所有的迷茫雜念,在這一刻被那名為“新火”的靈感焚燒殆盡!
他一把放下吉他,直接從考箱中抓出那支元啟速記筆,鋪開草稿紙狂瀉而下!
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疾響,幾乎要摩擦出火花!
沒有斟字酌句,沒有推敲平仄。
所有的情感抱負化作最原始的語言,噴薄而出。一首打破傳統格套、充滿自由與顛覆的歌詞,在他筆下以驚人的速度成型!
詩成,擲筆。
稿紙上墨跡淋漓,力透紙背。
題為——《新火行》!
“鉆木取天火,燧人啟鴻蒙。
墨守成規終成灰,敢叫新焰照蒼穹! (開篇直溯文明起源,隨即以石破天驚之語,喊出焚舊立新的最強音,如同戰鼓擂響!)
閑來格物探幽微,皂香驅穢沐清風。 (坦然自陳“奇技”,以香皂自喻,自信從容,將“賤業”拔高到“驅穢清風”的意境!)
火鍋沸鼎聚豪杰,鉛槧疾書破樊籠! (直言火鍋聚義、鉛筆破題,將考場得意與平日志趣結合,囂張宣告以“新物”打破一切陳舊束縛!)
莫笑書生百無用,筆下風雷震九重! (對天下迂腐讀書人的霸烈反擊,宣告筆鋒亦可如雷霆,摧枯拉朽!)
愿借新火燃星夜,焚盡朽木喚春生! (以“新火”自喻,抒發不惜焚燒自身、也要為世界喚來新生的殉道者般的熾熱情懷與宏大志向!)
他日若遂凌云志,定教山河換新容!” (終極絕殺!不再局限于個人功名,而是直指“山河換新容”的終極理想,氣吞寰宇,睥睨古今!)
此詩語言鏗鏘,意境雄闊。
林閑將個人際遇、格物精神和濟世豪情熔于一爐,毫不避諱所謂“奇技淫巧”,反而將其升華為“破樊籠”的利器與象征。
這早已超出了應試詩的范疇,這是一篇革新者的戰斗宣言!
詩成,意未盡。
胸中那股隨著詩句噴薄而出的激蕩之情,依舊在血脈中奔涌咆哮。
林閑思索間,竟再次抱起吉他。
這一次不再是探尋的輕撥,而是根據方才腦海中自然流淌的旋律,為這首《新火行》匹配簡單卻充滿力量感的和弦。
他壓低聲音,以丹田之氣低聲吟唱起來:
“鉆木取天火~燧人啟鴻蒙~墨守成規終成灰——敢叫新焰!照蒼穹!!”
歌聲雖輕卻旋律激昂節奏鮮明,充滿進行曲般的鏗鏘,與他詩中那股破舊立新的銳氣完美契合。
琴聲、歌聲、詩魂,在這一刻達到了完美的三位一體!
號舍之內那個青衫孤影與那“新火”的意象融為一體,散發出一種絕世風流與瀟灑!
就在林閑沉浸于吟唱之時,主考官吳明遠率幾位同考官巡視至辰字號舍附近。
那迥異于尋常的吟唱和琴音,瞬間吸引了這位文學大家的注意。
“嗯?難道又是他?”
吳御史腳步一頓,花白的眉毛揚起側耳細聽。
他是何等人物,立刻聽出這絕非尋常士子苦吟,也非優伶唱曲,其中蘊含的那股澎湃情感與獨特氣韻,讓他心中一動。
他抬手示意身后眾人噤聲,悄然走近林閑的號舍。
透過柵欄縫隙,吳御史看到了令他終生難忘的一幕:林閑盤膝而坐,懷抱吉他正低聲吟唱。
在他面前的桌案上,一張草稿還散發著剛剛誕生時的滾燙。
吳御史的目光被那詩稿吸引,他瞇起眼飛快默誦著稿紙上的詩句。
一開始是愕然,這體裁……這句式……全然不合傳統詩詞格律,甚至有些“離經叛道”。
但隨即隨著詩句入眼,吳御史臉上的表情迅速變化。
驚訝迅速被震驚取代,繼而化為一種難以言喻的激賞與震撼!
“鉆木取天火,燧人啟鴻蒙……” 開篇氣魄。
“墨守成規終成灰,敢叫新焰照蒼穹!” 石破天驚!吳御史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頂門!
“閑來格物探幽微,皂香驅穢沐清風。火鍋沸鼎聚豪杰,鉛槧疾書破樊籠!”
坦然自信,囂張霸道卻又與前面宏大意象渾然一體!
“莫笑書生百無用,筆下風雷震九重!”
好!罵得好!吳御史幾乎要喝彩出聲!
“愿借新火燃星夜,焚盡朽木喚春生!他日若遂凌云志,定教山河換新容!”
最終吳御史已是渾身劇震,老眼之中精光爆射,仿佛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看到某種久違的、幾乎要被官場磨平的銳氣與理想!
這詩非詩家正統,甚至可謂“野路子”。
然而這破舊立新之決絕,這直抒胸臆之痛快,這氣吞山河之抱負,這融“格物”、“奇技”于詩境的創新膽魄!字字如刀句句如火,燒得他這位浸淫傳統詩文數十年的老翰林,心潮澎湃,不能自已!
“此詩……此詩……”
吳御史喃喃自語,聲音因激動而沙啞。
他猛地轉頭,對身后同樣被詩稿震撼的同考低聲道:“諸公且看,林解元之詩已非尋常吟風弄月。這是以詩為劍以歌為旗,向我輩陳腐之氣投出的燎原之火。其氣魄之雄,立意之新,胸襟之闊……實乃老夫宦海沉浮數十載前所未見。此等‘新火’,方是真正能驅散陰霾、照亮未來的希望之火。”
“至于格律體例?豈不聞《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此子之詩,志至則律隨,情真則格破!真乃天降奇才,文曲臨凡也!”
吳明遠竟在會試考場,對林閑詩作給出至高評價!
這番話如驚雷,在隔壁幾位同考心中轟然炸響。
他們再次看向號舍內那個剛剛停下吟唱、神色恢復平靜的青衫身影時,眼神已徹底變了!
消息迅速在巡場的胥吏、 士子中爆炸般傳開!
“聽說了嗎?辰字號的林解元抱琴賦詩,一曲《新火行》驚天動地!”
“主考大人親口盛贊,說其詩有‘照亮未來之氣魄’,是‘文曲臨凡’!”
“天啊!主考官的評價……這、這林閑是要上天啊!”
“快,看看能不能抄到詩句……”
整個貢院的氣氛因這一首詩,再次發生劇烈的輿情。
之前那些等著看笑話的目光,大多變成難以置信的震撼。
太子那幾個眼線更是面如死灰,他們知道在吳明遠這等人物如此公開的贊譽下,任何詆毀與手腳都是徒勞!
而林閑在心潮漸平之后,方覺有多道目光聚焦。
他抬眼正看到窗外吳明遠那激賞的目光,隨即從容放下吉他,對吳明遠等人行了個標準的學生禮。
吳明遠笑著擺手,一切盡在不言中。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場震撼即將平息時,林閑卻做出一個讓所有人徹底懵掉的舉動!
他還覺得方才的詩與歌,卻似乎少了點什么。
他抬頭,望向號舍窗外那片壓抑的天空,眼中閃過一絲深邃。
在吳明遠等人驚愕的目光下,林閑從夾層中摸出一個細長筒狀物。
其形似一支華貴的短笛,又似某種奇特的信物,頂端有一枚小巧的琥珀色機括。
“此乃何物?”
吳明遠好奇喃喃。
只見林閑將銀筒輕握在手中,筒口朝向窗外那片天空,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然后在所有人注視下,他的拇指輕按下了頂端那枚琥珀色的機括……
“咔嗒……”
“噗——”
細不可聞的機括脆響后,一道流影直沖號舍上方!
那道淡金色流影在數丈高的空中,恰到好處“嘭”地一聲發出炸響!
沒有火光,沒有濃煙。
炸開的,是一團如夢似幻的薄霧煙幕。
這煙幕極其輕盈,仿佛有生命般悠然飄散……
霎時間!
一股清冽純凈如雪嶺寒梅初綻的奇異香氣,以林閑的號舍為中心擴散開來!
這香氣,正是“元啟”工坊最高技藝的結晶——“君子之風·貢院特制版”!
其香不濃不艷,卻極富穿透力與層次感。
初聞清冷提神,再品醇和雋永,余韻悠長,瞬間將號舍區域經日不散的渾濁汗氣墨臭、乃至人心浮躁之氣滌蕩一空!
更神奇的是這香氣仿佛有靈,與方才那首《新火行》的詩歌意境、產生奇妙的共鳴與交融!
它不再是簡單的氣味,而仿佛成了那“新火”的有形化身,成了“皂香驅穢沐清風”的實景呈現,成了“愿借新火燃星夜”的浪漫注腳。
這是一種超越了文字與音樂、直抵感官與靈魂的極致風雅與象征!
“詩成天地驚,香漫鬼神泣!”
窗外吳明遠吸入第一口香氣瞬間便渾身劇震,仿佛被一道電流擊中天靈蓋!
他猛地閉上眼又迅速睜開,眼中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熾熱。
吳明遠忍不住以手擊掌,幾乎是吼了出來:
“妙!妙絕!妙不可言!詩以言志,歌以詠懷,香以載道!此子……此子真乃謫仙臨凡,文曲降世!竟能以香氣為詩作點睛,以奇物為考場增色!此等風流,此等格調,此等驚才絕艷之舉……千古!千古未有啊!!!”
周圍的同考胥吏士子,早已是目瞪口呆!
他們何曾見過,竟有人在關乎命運的會試考場之中放“煙花”熏香?
而且這香氣竟如此超凡脫俗,與那首石破天驚的詩、與那特立獨行的琴歌,完美契合相得益彰,將一場考試,硬生生升華成了震撼人心的藝術!
“天……天爺啊!我看見了什么?!”
“香!是元啟的‘君子之風’!我曾在我叔父書房聞到過一絲,價值千金!他、他居然在考場里……”
“詩成,歌罷,香漫貢院……這、這簡直是傳說中李太白醉草嚇蠻書、王子安滕王閣序成才有神助般的場景啊!”
“服了!我徹底服了!林解元……不,林神仙!請收下我的膝蓋!”
“之前我還覺得他實務考試是取巧,詩賦定現原形……我錯了,我才是那只井底之蛙!”
貢院之內絕大多數人的心中,都只剩下震撼與嘆服。
在這種絕對碾壓級的才華下,一切算計都顯得如此可笑與渺小。
就連太子安插的那些眼線也是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絕望。
在注定要載入史冊的科舉大事記面前,他們那些陰溝里手段簡直連提都不配提起!
作為風暴中心的林閑在釋放完香薰后,只是瞥了一眼窗外那些石化般的眾人,嘴角勾起一抹云淡風輕的弧度。
然后他便不再理會外界任何目光與喧囂,低下頭開始從容不迫鋪開正式試卷,開始用毛筆謄寫那首《新火行》……
林閑之名經會試最后一役,已不僅意味著驚世的才華與強悍的實力,更奠定了一種前無古人、后難有來者的絕世風流!
他以最囂張的方式,最風雅的姿態,最霸烈的詩篇,最奇特的“香道”,為自己這場波瀾壯闊、驚艷絕倫的會試之旅,畫上了一個注定要被無數士子傳頌的休止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