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魄靈女的聲音如雪落寒潭，“恨那些人，恨這命運？”
樓見雪靜了片刻。
“恨啊........”他搖搖頭。
每一次，都只差一點。
那一點，是天塹。
楚惟的模樣閃過。眾人審視的目光閃過。這世道不容分說的壓迫感閃過。
恨嗎？恨過的。
恨為什么總是他。恨為什么總是差那一點。
可此刻，這些尖銳的東西，在無邊的風(fēng)雪和魂體的虛弱里，都磨鈍了，變成了更深的疲憊。
“可是，”他轉(zhuǎn)向雪魄靈女，眼眸里是一片澄澈的疲倦，“如果命運就是如此，如果.......這一切的差一點，本就是必經(jīng)之路呢？”
“也許，不是命運苛待我，而是我自已在走一條必須走完的路。一條........早就開始，卻直到此刻才看清終點的路。”
雪魄靈女靜靜看著他，眸中那亙古的悲憫漾開一絲極淡的漣漪。
“你說的對。” 她的聲音空靈悠遠(yuǎn)，“有些路，是閉環(huán)。不走到盡頭，看不見起點。不經(jīng)歷所有的差一點，觸不到那唯一的圓。”
“恨與不恨，確無意義。” 她微微偏頭，素白衣袖在風(fēng)中輕拂，姿態(tài)竟有一絲少女般的悵惘，
“因為此刻站在這里，能平靜說出這番話的你，與當(dāng)年那個站在云端只知天道綱常的他，已是截然不同了。”
樓見雪不解，“當(dāng)年的.........他? ”
她抬起手，接住一片飄搖的雪，目光卻仿佛穿透了無盡歲月。
“我于此地守望風(fēng)雪，見眾生執(zhí)念，已不知多少年月。也曾有故人臨此，共觀下界塵寰，那時的他，眼中唯有因果定數(shù)，無情無私。他奉命前來，所言所勸，無非順應(yīng)天道，斬斷塵念。”
她指尖微動，那片雪花化作冰晶，映出模糊光影。
一道高華清冷的身影，立于風(fēng)雪之外，看向她的眼神與看待這漫天風(fēng)雪并無區(qū)別。
“我問他，可懂何為不舍，何為牽絆？” 雪魄靈女看向樓見雪，“他答，天道運行，自有其理。執(zhí)念徒擾清靜，當(dāng)舍則舍。”
她輕輕吹散冰晶，光影破碎。
“看，那時的他，便是如此。道理都對，高高在上，無懈可擊。卻也.......不通人情。他不懂我為何甘受風(fēng)雪蝕魂之苦，也不屑去懂。”
樓見雪聽著，魂體微瀾。
那影像中的氣息遙遠(yuǎn)而陌生，與他記憶中的任何一世都不同，卻又詭異地讓他覺得.......那或許真的是他。
“那...........后來呢？” 他問。
“后來？他走上了自已選的路。他以為是在救人，卻不知是在親手為自已.......也為所念之人，刻下更深的罰。”
“罰........” 樓見雪喃喃重復(fù)。
“所以你看，” 雪魄靈女的聲音將他飄遠(yuǎn)的思緒拉回，“如今站在這里，歷經(jīng)三世輾轉(zhuǎn)，嘗遍愛憎別離，終于學(xué)會說接受的你，比起當(dāng)年那個只會說當(dāng)舍則舍的他，是否.......更像一個人了？”
“我不知他是懷著怎樣的決意跳下云端，重入這滾滾紅塵，將自身磋磨至此。但看著現(xiàn)在的你，” 她頓了頓，“我忽然覺得，或許他當(dāng)年欠缺的東西，正是需要走完這樣一條路，才能真正懂得。”
樓見雪的魂體靜靜立在風(fēng)雪中，聽著這番話。
他的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所以這一切，包括我的不甘，我的執(zhí)念，我的痛苦.，都只是為了..........讓他變成我？”
她的身影在風(fēng)雪中開始明滅不定，緩緩飄散。那張一直模糊的臉，此刻卻奇異地清晰了一瞬，眉眼溫柔，嘴角噙著一絲極淡的笑。
她看著他，輕輕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你就是你。”
“不過與你這番話，倒讓我........了卻一樁心事。” 她的嗓音空靈，“守了這么久，原來，等的不過是一場漫長的自渡。”
話音落下，她的身形驟然崩散化作無數(shù)璀璨的光粒，如同逆行的暴雪，轟然沖向天際。
整個雪原的風(fēng)雪在這一刻驟然停歇！
天地間只剩下那無數(shù)升騰的的光。它們在空中交織，最后凝成一面晶瑩剔透的圓鏡，靜懸于天幕之下。
鏡面光滑如水，內(nèi)里卻仿佛有萬千星辰流轉(zhuǎn)，無數(shù)畫面在其中生滅。
輪回鏡。
樓見雪的魂體震顫，胸口處，一點微光自他虛幻的心口透出，緩緩上升，與天際那面巨鏡遙相呼應(yīng)。
她的最后一縷意識，化作一聲溫柔的嘆息，回蕩在靜止的天地間。
“這是他留給你最后的機會。一次，真正接受一切的機會。包括那些被你親手寫下又必須親自承受.........因果。”
“也算是報答當(dāng)年云端之上，你雖不解，卻也未曾真的迫我舍棄的那點..........仁慈罷，這就是因果啊.......”
她最后的意識在風(fēng)中輕漾，帶著一絲如釋重負(fù)的溫柔。
“多謝........解惑。”
最后兩個字落下的同時，天地間所有的光粒驟然向內(nèi)一收！
靜懸的巨鏡光華流轉(zhuǎn)到了極致，鏡面上浮現(xiàn)出兩個古樸滄桑的篆文，字跡宛如冰霜凝就，散發(fā)著無上疏冷——
明法，司非。
四字顯現(xiàn)的剎那，一個被遺忘在輪回深處的名號，伴隨著雪女最后一縷清泠的呼喚，清晰地響徹在這片靜止的天地，也撞入樓見雪即將被光柱吞沒的魂魄。
“仙君.......”
“此去.........珍重。”
樓見雪望著那個陌生又熟悉的稱呼。
魂體深處，某種沉睡已久的東西，仿佛被輕輕觸動。他沒有懼怕，也沒有拒絕，只是很輕地，閉上了眼。
“我明白了。”
他對著那即將降臨的光，對著鏡中的自已，也對著所有的過去與未來，輕聲說。
話音與鏡上篆文同時淡去。
下一瞬，光柱自鏡中轟然落下，將樓見雪的魂體完全吞噬。
時間、空間、因果...........一切規(guī)則在光中開始重組。
他開始下墜。
墜向那面巨鏡，墜向鏡中流轉(zhuǎn)的萬千星辰，墜向.........那個一切故事最初的起點。
所有的一切，在他意識被徹底淹沒的前一刻，歸于絕對的虛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