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恒松開賈寶玉的手腕,向后退了一步,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這個動作,在賈寶玉看來,卻是赤裸裸的嫌棄和疏遠。
“怎么?怕我了?”賈寶玉像是斗敗了的公雞,卻依舊梗著脖子挑釁,“你不是挺能耐的嗎?賈恒,我告訴你,你別想在我面前裝好人!”
賈恒沒有接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這種沉默,比任何言語都更具壓迫感。
賈寶玉只覺得一股無名火直沖頭頂,他感覺自己像個在大人面前無理取鬧的孩子,所有的憤怒和指責都變成了笑話。
“你看什么看!”
他惱羞成怒地低吼。
賈恒道:“寶玉哥哥,我若真不希望你考上,今日便不會來勸你。”
他的話語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像是陳述一個再簡單不過的事實。
賈寶玉一愣。
“你我一同進考場,若你考得一塌糊涂,父親動怒,難道我能獨善其身?”賈恒的邏輯清晰得可怕,“同為賈政之子,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這個道理,寶玉哥哥不會不懂吧?”
這番話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
賈寶玉滿腔的怒火瞬間熄了大半,只剩下狼狽和迷茫。
他以為賈恒是來看他笑話,是來耀武揚威的。
可賈恒說的,偏偏又是最現實的道理。
所以,他真的是來勸自己吃飯的?
賈寶玉的腦子亂成一團。
賈恒看著他迷茫的神色,搖了搖頭。
他轉身,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衣袍。
“你好自為之吧。”
話音落下,他抬步向門外走去,沒有絲毫留戀。
“等等!”賈寶玉下意識地開口。
賈恒的腳步頓住,卻沒有回頭。
賈寶玉張了張嘴,卻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道歉?求他留下?他做不到。
可就這么讓他走了,心里的憋屈和煩悶卻又無處發泄。
最終,他只是從喉嚨里擠出一句干巴巴的話:“把門帶上。”
賈恒依言,輕輕帶上了房門。
“咔噠”一聲輕響,隔絕了兩個世界。
賈寶玉頹然地坐倒在地,抱著頭,將臉埋進膝蓋里。
門外,賴大和其他幾個小廝戰戰兢兢地守著。
“恒三爺,這……”
賴大迎了上來,一臉的愁苦。
賈恒面無波瀾:“餓著吧,餓到知道錯了,自然會吃。”
他丟下這句話,便徑直回了自己房間。
賴大等人面面相覷,卻也不敢再多問。
這位恒三爺的心思,可比寶二爺難猜多了。
……
一夜無話。
第二天,天還未亮。
貢院外,已經排起了長長的隊伍。
秋日的黎明,帶著刺骨的寒意。考生們呵著白氣,跺著腳,臉上滿是緊張與期待。
賈恒和賈寶玉的馬車到時,立刻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榮國府的馬車,在這群寒窗苦讀的學子中,顯得格外扎眼。
兩人下了車,賈寶玉的臉色蒼白,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
顯然,他昨夜根本沒睡,更別說吃飯了。
賈恒則是一身青色直裰,身姿挺拔,神清氣爽,與周圍形容枯槁的考生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點名!”
衙役高亢的唱名聲劃破了黎明的寂靜。
“宛平縣,童生,張三!”
“學生在!”
一個瘦弱的讀書人連忙應聲,廩保也跟著確認。
緊接著,便是最為嚴格的搜檢環節。
衙役們毫不留情,從頭到腳,連發髻、衣縫、鞋底都不放過,檢查考生是否攜帶了夾帶。
偶有被搜出小抄的,立刻被剝去衣衫,枷號示眾,數年內不得再考。
氣氛愈發緊張凝重。
輪到賈恒和賈寶玉時,那負責搜檢的衙役臉上立刻堆起了笑。
“原來是榮國府的兩位公子。”
他們只是象征性地拍了拍兩人的衣袖,便揮手放行了。
這種區別對待,引來周圍一片壓抑著羨慕和嫉妒的低語。
賈恒對此視若無睹。
賈寶玉卻覺得那些目光像針一樣扎在自己背上,讓他更加坐立不安。
穿過龍門,便是考場內部。
一排排號舍如同鴿子籠,狹窄、低矮,散發著一股陳舊的霉味。
每個號舍里只有兩塊木板,一塊在上,充當桌案;一塊在下,作為凳子。晚上睡覺時,便將兩塊板子拼在一起,勉強躺下。
賈恒找到了自己的號舍,是“天”字一號。
他走進去,將考籃里的筆墨紙硯一一擺好。
動作從容,不疾不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