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玲瓏不置可否,直接點明對方身份:“影釘?”
“正是。”影釘微微頷首,那團灰暗的影子隨之晃動了一下。
“圣女親至,足見誠意。”
他話鋒一轉,談及正事:“南城之事,吾等已知曉。可惜,功虧一簣。”
“葬地意志未能完全喚醒,反而打草驚蛇。”
提到周臨淵,他的聲音里多了幾分凝重:“周臨淵此子,比預想中更難纏。”
“失敗者總有借口。”血玲瓏語氣平淡,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她懶得聽對方訴苦:“圣主讓我來,不是聽你們抱怨的。”
“合作可以繼續,但你們需拿出新的價值。”
她伸出指尖,一一列舉:“你們承諾的,關于京城其他節點的情報,關于規避大虞神感應的法門,還有……關于冷宮的消息。”
影釘沉默了片刻,周身的灰影似乎變得更加濃稠,像是在壓抑情緒。
“圣女快人快語。”他終于開口,“價值,自然有。”
“但魔教的誠意,又在哪里?”
他反問:“南城節點被毀,吾等損失慘重,數百年的布置毀于一旦。圣主輕飄飄一句合作繼續,未免太過輕視吾等。”
“圣主愿意見你們,并派我來,便是最大的誠意。”血玲瓏直接打斷他,暗紫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危險的光芒。
“若非你們還有用處,就憑你們在南城的拙劣表現,早已是枯骨鬼王那般的下場。”
她語氣冰冷,帶著毫不掩飾的威脅:“還是說,你們幽冥衛,已經自負到可以無視我圣教的手段了?”
話音剛落,一股冰冷、粘稠的殺意悄無聲息地彌漫開來,精準鎖定了影釘所在的陰影。
那殺意中帶著濃郁的血腥味,仿佛來自九幽地獄。
周圍飄蕩的磷火瞬間靜止,連嗚咽的風聲都驟然變小,整個亂葬崗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影釘所在的灰影劇烈波動起來,顯然,他感受到了血玲瓏身上那遠超情報記載的強大氣息。
更讓他忌憚的,是那股源自白骨潭與至陰玄姹體的力量——對魂體類存在的天然壓制。
“……圣女息怒。”影釘的聲音低沉了幾分,干澀的摩擦感更重,顯然內心極不平靜。
“吾等并非此意。”他急忙解釋,“只是茲事體大,不得不慎。既然圣女親至,那便開門見山。”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也在暗中觀察血玲瓏的反應。
“京城之下,龍脈交錯,節點眾多。”
影釘緩緩說道:“南城節點只是其中之一,且并非最核心的存在。”
“吾等掌握另外三處節點的準確位置,以及部分操控法門。”
這句話一出,連血玲瓏的眼神都微微一動。
影釘見狀,繼續拋出誘餌:“其中一處,甚至可能與皇城地下的某條隱脈相連。此情報,可先行奉上,以示誠意。”
說著,他抬起那仿佛由陰影構成的手臂。
一點灰白色的、如同骨片般的光點,從他掌心緩緩飄出,朝著血玲瓏飛去。
光點中,蘊含著復雜的信息流。
血玲瓏沒有直接伸手去接,而是先用神識仔細掃過。
確認光點無害,且其中的信息真實可信后,她才調動魔元將其包裹,納入眉心仔細探查。
光點內,是三處隱秘節點的詳細坐標、結構特點,以及初步的進入與干擾法門。
信息詳盡,細節飽滿,絕不像作偽。
“很好。”血玲瓏神色稍緩,“繼續說。”
“至于規避大虞神感應的法門……”影釘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詭異的共鳴,仿佛直接在血玲瓏的神魂深處響起。
“此法涉及吾族核心秘傳,乃是以自身血脈為引,結合特定的欺天儀式與符咒,短暫模擬出與當朝皇室相近又相悖的偽龍氣。”
他解釋道:“以此混淆大虞神和周臨淵的感應,躲避探查。”
“但此法限制極大。”影釘話鋒一轉,“每次施展,都需付出大量精血與魂力作為代價,且持續時間極短。”
“更重要的是,對施術者的修為與血脈純度要求極高。”
他提出條件:“具體法門,需圣女立下魂誓,絕不外泄。同時,還需以一件蘊含精純陰煞之氣的寶物作為交換。”
“可。”血玲瓏幾乎沒有思索,直接答應下來。
一件陰煞寶物,對底蘊深厚的血翼魔教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魂誓約束對雙方都有利,能讓合作更穩定。
她最關心的,是另一件事:“那么,冷宮呢?”
“乾元帝究竟在里面搞什么鬼?你們又知道多少?”
一提到“冷宮”二字,影釘周身的陰影仿佛瞬間凝固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透過那灰暗的輪廓傳遞出來——混雜著深入骨髓的恐懼、極度的渴望,以及滔天的怨毒。
“冷宮……”他緩緩吐出這兩個字,像是在咀嚼某種劇毒之物,語氣沉重得可怕。
“那里,是詛咒的源頭,也是希望的墳墓。”
“乾元帝,那個瘋子!”影釘的聲音里充滿了恨意,“他在玩火!不,他是在與整個天玄王朝的國運,與那不可名狀的存在,進行一場瘋狂的對賭!”
“具體的情況,吾等亦未能完全窺破。”他語氣稍緩,恢復了幾分冷靜,“但有幾點,可以肯定。”
“第一,冷宮深處,封印或囚禁著某種東西。”
影釘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那東西與前朝國運、龍脈反噬,乃至上古之約都有關聯,狀態極不穩定。”
“且對擁有特定血脈者——比如吾等幽冥衛,比如大虞正統后裔——有著極強的吸引與侵蝕力。”
“第二,乾元帝修煉《龍脈共生術》出了問題。”
他給出自己的判斷:“他并非簡單的走火入魔,而是試圖以己身容納,甚至……取代那東西!”
“以此獲得超越神道境,成就武極境,甚至更可怕的力量,來延續他那腐朽的王朝。”
“第三,這個過程,需要海量的生機、魂力,以及……特定的鑰匙或祭品。”
影釘補充道:“周臨淵的活躍,或許打亂了他的部分節奏,但也可能……加速了他的某些準備。”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飄忽,仿佛怕被冥冥中的某些存在感知到,語氣里滿是忌憚。
“吾等懷疑,乾元帝的狀態,已非常人。”
“他時而清醒,時而瘋狂。”
“皇宮內近來多有詭異事件發生,宮人無故失蹤,某些區域陰氣大盛,皆與此有關。”
“他可能……已經部分與那東西融合,或者,正在被其同化。”
影釘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夜色,望向京城深處:“而周臨淵,他或許知道一些內情,也或許,他本身就是乾元帝計劃中的一環。”
“甚至,可能是最大的變數。”
血玲瓏靜靜聽著,暗紫色的眼眸中光芒不斷閃爍。
影釘透露的信息,與圣主的判斷、她之前的猜測相互印證,卻也引出了更多的謎團。
那東西究竟是什么?乾元帝的具體目的是什么?周臨淵在這盤棋中,又扮演著怎樣的角色?
“你們想要什么?”血玲瓏直接問道。
幽冥衛如此大方地透露情報,必然有所求。
“吾等要的,一直很明確。”影釘的影子似乎挺直了一些,一股扭曲的驕傲與深入骨髓的怨恨流露出來。
“復國!重現大虞正統!”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狂熱:“乾元帝與那東西的糾纏,是危機,也是吾等唯一的機會!”
“當平衡被打破,當那東西徹底失控,或者當乾元帝徹底瘋狂,便是龍脈震蕩、國運動搖、皇權崩裂之時!”
“屆時,便是吾等重見天日,拿回屬于吾之一切的時候!”
“所以,你們希望圣教幫你們制造混亂,加速這個過程?”血玲瓏冷笑一聲,瞬間看穿了對方的心思。
“不錯!”影釘毫不掩飾,聲音里的狂熱更甚,“無需圣教直接對抗乾元帝,那非明智之舉。”
“只需在合適的時候,在關鍵的地點,制造一些‘意外’,點燃一些‘火星’。”
他具體說明:“讓本就不穩的局面,更快地滑向崩潰!”
“比如,在特定的龍脈節點制造擾動;比如,讓某些該知道秘密的人,偶然得知真相;再比如,幫周臨淵……找到一些他一直在找的東西,或者,讓他遇到一些他本不該遇到的危險。”
“你們想借刀殺人,禍水東引。”血玲瓏一語道破。
“互惠互利而已。”影釘坦然承認,“圣教要亂,要削弱天玄,要達成自己的目的。”
“吾等要的,只是在廢墟上重建吾之國。”
“目標雖有不同,但現階段,道路一致。”
他話鋒一轉,意有所指:“更何況,圣主對那東西,想必也有興趣吧?”
血玲瓏不置可否。
圣主的心思,深不可測,她不敢妄加揣測。
“今日所言,我會稟明圣主。”血玲瓏最后說道。
“關于法門與后續合作細節,血魘會與你聯絡。”
她語氣一沉,再次發出警告:“記住,幽冥衛,圣主可以給你們機會,但若是再出差錯,或者心懷二意……”
“枯骨鬼王的下場,你們很清楚。”
“而你們,不會比他更幸運。”
說完,她不再看影釘的反應,血色身影緩緩變淡,如同融入夜色,瞬間消失不見。
影釘站在原地,那團灰暗的影子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許久,他才發出一聲似嘆息、似冷笑的低語。
“魔教妖女……至陰玄姹體……”
“哼,棋子也好,合作也罷,這京城的天,是該變了……”
“吾族千年的詛咒與等待,終將迎來終結……”
話音落下,他的身影也如同融化的冰雪一般,緩緩沉入腳下的陰影之中,徹底消失。
亂葬崗重歸死寂。
唯有老槐樹的枯枝,在夜風中發出簌簌的響聲,仿佛在訴說著剛才的一切。
又或者,剛才的會面,本就是一場幻覺。
遠處,血玲瓏的身影在夜色中凝實。
她回頭望了一眼亂葬崗的方向,暗紫色的眼眸中寒意凜然。
“一群活在過去的可憐蟲,瘋狂的賭徒……”她低聲自語。
“不過,瘋子有瘋子的用處。”
她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京城這盤棋,倒是越來越有意思了。”
“周臨淵,我的太子殿下。”
“準備好迎接本圣女為你準備的驚喜了嗎?”
話音剛落,她身形再動,化為一道若有若無的血色流光,朝著黑風嶺的方向疾掠而去。
身后,亂葬崗的磷火依舊飄忽不定,映照著無數荒冢。
那些荒冢,仿佛無數沉默的眼睛,靜靜注視著這座即將風起云涌的巨城。
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