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途汽車嘶啞地喘著粗氣,在坑洼不平的路上顛簸了兩天一夜,終于把人吐在了東莞汽車站。
剛滿十八歲的王曉磊,拎著破舊的行李包,擠在人群里,渾身骨頭像散了架,鼻腔里充斥著汗味、汽油味和一種陌生的、甜膩又潮濕的氣息。
這是他第一次踏上東莞這片土地,當(dāng)然了,也是他這個山里娃,第一次,出這么遠(yuǎn)的門。
霓虹燈第一次亮起時,他有些傻眼了。
紅綠綠藍(lán)紫紫,瘋狂地閃爍、旋轉(zhuǎn),發(fā)廊的旋轉(zhuǎn)燈箱、錄像廳的招牌、歌廳門口巨大音箱里震出的鼓點,一下下砸在胸口。
他按照母親給的模糊地址,一路問,一路被那些略顯異樣的目光壓得抬不起頭,終于找到了那家“夜來香髮廊”。
窄窄的門面,紅燈氤氳。他躊躇著,不敢進(jìn)。
正彷徨間,旁邊錄像廳里吵吵嚷嚷涌出一群年輕男女,推搡笑鬧著。其中一個女孩被撞得踉蹌一下,差點摔倒,被他下意識伸手扶住。
“尼瑪……”女孩國罵脫口而出,卻又戛然而止,化作一絲驚奇。
她看起來和他年紀(jì)相仿,或許還小些,臉上帶著濃妝,眼線挑得飛起,嘴唇亮晶晶的,穿著一件緊身的吊帶衫和短得驚人的熱褲,腳下趿拉著一雙人字拖。
目光相觸,她“噗嗤”笑了出來,毫不掩飾地上下打量他:“哇,好靚喔!”
明顯是刻意模仿的粵語腔調(diào),這一點,對于看慣了港臺片的王曉磊來說,還是分得出來。
面對女孩的調(diào)侃,王曉磊臉騰地?zé)饋恚帜_都不知道該往哪放。
女孩卻似乎覺得他這窘迫樣子可愛,湊近一步,帶著廉價的香水味和一股青春的、蠻橫的熱力。
“喂……”她笑嘻嘻的,眼睛在霓虹燈下亮得驚人,像某種野性的小獸,“喂,有沒有女朋友呀?”
王曉磊腦子里轟的一聲,一片空白。
世界縮窄成眼前這張過分鮮活、又帶著風(fēng)塵氣的臉。
“我…找人……找我小姨。”他幾乎是囁嚅著說出來,聲音干澀,像砂紙磨過喉嚨。
“小姨~”女孩子的聲音,故意帶著夸張的語調(diào),“你都這么大了,那你小姨……”
“她,她叫李雪梅!”王曉磊視線慌亂地從女孩子臉上移開,卻又無處安放,最后只能盯著自己開了膠的舊球鞋。
“哦……找梅姐啊?”女孩拖長了語調(diào),恍然大悟般,又帶著點狡黠的戲謔。
“梅姐,有人找……!老家來的……!”她朝發(fā)廊二樓窗口的方向扯著嗓子喊,尾音揚得高高的,有些刻意。
二樓的窗口,有人探出半個身子,揮了揮手,接著消失。
女孩沖王曉磊擠擠眼,笑嘻嘻的:“上去咯,梅姐等你呢。”說完,不再看他,扭身匯入那吵嚷的人群,留下一串清脆又略顯夸張的笑聲,走遠(yuǎn)了。
王曉磊深吸了一口黏熱的空氣,攥緊了行李包帶子,指甲掐進(jìn)掌心。
他低著頭,快步跨上發(fā)廊門前兩級矮階,推開那扇玻璃門。
門楣上的風(fēng)鈴叮當(dāng)亂響。
里面燈光比外面更暗,粉紅色的光暈籠罩著小小的空間。空氣里彌漫著劣質(zhì)香水和洗發(fā)水混合的味道,還有點摩絲發(fā)膠的化學(xué)劑氣味。
一個穿著吊帶裙的女人正懶洋洋地給客人洗頭,泡沫堆了滿頭,客人閉著眼。
角落的破沙發(fā)上還坐著兩個年輕女孩,穿著同樣省布料的衣服,翹著腿,打量著新進(jìn)來的他,交頭接耳,吃吃地笑。
沒人招呼他。洗頭的女人抬眼皮瞥了他一下,又漠不關(guān)心地垂下去。
他僵在原地,手腳僵硬。
“愣著干什么?上來。”
聲音從一側(cè)的樓梯口傳來。一個身材高挑的女子,肩上披了件薄外套,扣子沒扣,里面的絲質(zhì)睡袍還看得見。
她臉上沒什么熱情,甚至有點疲憊的淡漠,朝他招了下手,轉(zhuǎn)身先往上走。
年代已久的木樓梯,似乎不堪重負(fù),在她腳下發(fā)出吱呀的呻吟。
王曉磊趕緊跟上去。樓梯窄而陡,每走一步,都吱嘎作響,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二樓是條短窄的走廊,兩側(cè)有幾個門。雪梅推開靠里的一扇。
是個極小的房間,只放得下一張單人床,一個簡易衣柜,一張小桌,桌上是個極小的風(fēng)扇。墻壁泛黃,貼著的舊報紙卷了邊。一股煙味夾雜著房間不通風(fēng)的悶濁氣味。
“你媽媽來過電話了……”李雪梅靠在門框上,從外套口袋里摸出煙盒,抖出一根叼上,點燃。
吐出一個煙圈之后,才略顯慵懶地開口:“廠子里我已經(jīng)托人問過了,這幾天正好沒招工。你先在我這住幾天。等有信了再說。”
她的語氣平直,安排得理所當(dāng)然,沒給他任何質(zhì)疑或選擇的余地。
說完,她用夾著煙的手指點了點房間,“廁所和水龍頭在樓下后院。公用的。”
王曉磊喉嚨發(fā)干,只能點頭:“謝謝梅姨。”
李雪梅似乎被這個稱呼噎了一下,嘴角極輕微地扯動一下,“住宿費一天三十,等你走的時候一塊算。”
“我!”王曉磊也被噎了一下,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腰間,那是臨走之際,母親給他縫在腰間的三百塊錢。
“你什么你,還想白吃白住啊……”李雪梅白了他一眼,“另外,記著,以后喊我姐。”
“不行,不行,你姐和我媽是同學(xué),我要喊你小姨!”王曉磊連連擺手。
聽了這句話,李雪梅又吸了口煙,視線落在他臉上,最后嘆了口氣,轉(zhuǎn)身就走,又好像想到了什么,半轉(zhuǎn)過身來,“這地方亂,晚上別瞎跑。”
接著,吐出一口煙,淡淡地說,“剛才樓下那幾個女孩子,你們不是一路人。尤其是剛才喊我那個露絲,不是什么正經(jīng)女仔。”
“露絲?外國名?”王曉磊有些詫異。
“你懂什么,這里的女孩子,都有外國名字……”
李雪梅沒再多說,轉(zhuǎn)身走了。
王曉磊忍不住喊了一句,“小姨,那你叫什么……”
“我說過了,叫姐。”李雪梅咣當(dāng)一聲,關(guān)上了走廊門。
墨染小說網(wǎng) > 王曉磊露絲李雪梅小說免費閱讀 > 第一章 東莞,我來了
第一章 東莞,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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