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的圍城仍在持續,對于大多數士兵而言,這場戰爭已經開始變得漫長且平淡。
他們期待攻破城市的那一天,因而并不怎么畏懼攻城戰中可能遭遇的危險。
在戰場上廝殺數月,新兵也都成了老兵,也理解了打仗哪能不死人的道理。
風險的確會讓人退縮,但收獲又能勾起人的斗志——巴黎的富庶恰巧足以令他們克服心中的恐懼。
只不過皇帝陛下似乎有自己的考量,因而并沒有貿然下令攻城,隨著冬天的到來,攻城戰也會變得相當艱難。
于是,除了那些被派出去執行燒村、截斷道路等任務的部隊以外,其他士兵大多數時候都會窩在圍城營地里,時間一長,就容易發生一些意料之外的變故。
與這些精力旺盛而少有機會發泄的士兵們不同,即使是在巴黎城下,拉斯洛仍能收到如雪花般飄來的帝國文書、諸侯信件、法院卷宗。
只要他還活著,就不大可能擺脫帝國事務的糾纏。
很難想象皇帝要處理的帝國事務到底有多少,說是事無巨細也完全不為過。
上至諸侯的領土切分,下至帝國貴族使用怎樣的紋章,甚至使用什么顏色和圖案的火漆,都在他的審查范圍以內。
雖然大多數文件都只需要他進行簡單的判斷和批準就行了,但有些問題就顯得格外棘手,比如此時發生在他眼皮子底下這件事。
“斗毆?我的元帥閣下,你的營地里怎么會頻繁發生這種事?”拉斯洛面色嚴肅地向勃蘭登堡選侯問道。
他頒布的所有軍隊和平條例中第一條就是禁止任何人擅自挑起紛爭,否則必須繳納足夠的罰款,甚至遭受肉體上的懲罰。
結果這圍城戰才進行了一個多月,帝國軍的營地里就發生了多次斗毆事件,前面幾次都被壓下來了,但這回事情牽扯太大,不得不上報給皇帝進行裁決。
“陛下,您也知道,這一次組建的帝國軍隊主要從三個大區征召而來,處在同一個大區的帝國成員之間總是伴隨著沖突與糾紛...我并不是說您和帝國法院沒有盡力解決帝國的糾紛,只是難免會出現一些疏漏,最后就造成了這樣的局面。”阿爾布雷希特元帥有些無奈地攤手答道。
之前的幾次斗毆牽扯的不過是幾個小小的帝國騎士,他自己就能解決,但這一回挑起爭斗的是兩個帝國諸侯,他實在是沒招了。
拉斯洛也聽出來了,元帥這是在暗戳戳指責他的帝國宮廷法院效率低下呢。
只是這一回他還真是被冤枉了。
“話可不能亂說,元帥閣下,這次參與爭斗的黑森方伯和他的弟弟之間的糾紛早在一年前就已經解決了!”
拉斯洛信誓旦旦地否定了元帥的指責,并不愿意背上這么一口黑鍋。
對于這樁奧土戰爭和奧法戰爭戰間期帝國最大的土地糾紛案件,拉斯洛的印象非常深刻。
黑森方伯路德維希和他弟弟亨利兩人都與拉斯洛同歲,他們在1458年從他們父親那里繼承了黑森領地,路德維希得到了上黑森,亨利得到了下黑森。
本來就是一個簡簡單單的均分繼承法的事,可惜兩邊都覺得老爹偏心,給對方分的土地更多更好,因此雙方長期存在領土糾紛問題,即便是在黑森方伯路德維希被皇帝選為上萊茵大區的總督后,糾紛仍未解決。
最終,在1466年左右,土地侵占演變為了械斗,最終升級為了小規模的地區戰爭,被稱為黑森兄弟戰爭。
結果這場仗才打到一半,拉斯洛就為了東征而在帝國內頒布了《土地和平法令》,制止私戰的發生。
迫于皇帝的壓力,雙方便以法令頒布時的實際控制疆域為界暫時終止了戰爭,然而這造成了比之前多得多的土地糾紛。
最終,案件由法蘭克福一路上訴至維也納,由皇帝的法庭作出裁決。
恰巧當時拉斯洛的宮廷中有一位顧問正適合解決這個問題,拉斯洛便將其委派為專員全權負責兩方的重新分界。
而這位專員的名字是赫爾曼·馮·黑森,正是路德維希和亨利最小的弟弟。
他作為老三在很小的時候就被送入了教會,從而失去了對黑森土地的繼承權,因此可以進行大體公正的裁斷。
赫爾曼起先在科隆的教會學校就學,后來升入重建后的布拉格查理大學,成為該大學重建后的第一批畢業生,并因為其優秀的成績和家世背景被推薦進入皇帝的宮廷擔任顧問。
在他和黑森某座修道院院長的共同調解下,兩兄弟最終接受了和解方案,重新劃界——一切本該到此結束才對。
事后,立下功勞的赫爾曼被拉斯洛舉薦為空缺的科隆大主教管區的教區行政官,駐地在科隆,負責建立皇帝宮廷與科隆自由市之間的溝通渠道,另一個重要任務是嚴密監視科隆大主教的行動,收集他違反帝國法令的證據。
到目前為止,赫爾曼很好地完成了拉斯洛交給他的這項任務,找到了科隆大主教魯普雷希特的不少黑料,不過還并不足以扳倒對方。
拉斯洛倒也不著急,他有的是時間對付那位喜歡跳腳的科隆大主教,起碼在解決法蘭西這邊的事情之前,他還不至于急匆匆下手。
只是沒想到,本來已經被赫爾曼解決的糾紛,現在看來似乎并沒有表面上那么簡單。
“這么多年里諸侯們早已習慣于用手中刀劍解決紛爭,您的法庭的確做出了裁斷,但矛盾的種子并未被完全消除...好吧,此事的確是因我的疏忽導致的。”
看到皇帝的臉色逐漸變黑,阿爾布雷希特最終選擇了低頭,將責任擔了下來。
“先講講具體發生了什么吧,”拉斯洛面色稍霽,語氣也緩和下來,“我記得黑森方伯在此前佩羅訥的大戰中負了傷,前段時間我還去探望過他,怎么這個時候他們兄弟之間會起沖突呢?”
“這其實算是個意外,”元帥苦笑著道出了事情的詳細經過,“亨利伯爵在聽說自己哥哥的傷勢惡化以后,也許是出于關心,也可能是有什么其他的目的,就帶著幾名親信騎士前去黑森方伯營中探望。”
“嗯?這不是手足情深嗎?”拉斯洛挑了挑眉,說出的話連他自己都不怎么相信。
“路德維希伯爵拒絕了弟弟的探望,他的侍衛與亨利伯爵的人就在營帳外鬧了起來,好在沒有激起營嘯,也沒有造成人員傷亡。”
“這可真是...不幸中的萬幸,這樣的話依照軍隊條例作出處罰吧,之后我會單獨召見兩位伯爵,警告他們不要再發生沖突。”
“您恐怕不需要這么做了。”
“什么意思?”
“就在今天早些時候,路德維希伯爵因傷勢惡化而不幸離世了,他的兩個孩子尚且年幼,按照帝國法律將由亨利伯爵取得監護權,黑森方伯的領地也將由亨利代為管理,現在的當務之急是盡快任命一位新的上萊茵總督填補空缺。”
阿爾布雷希特元帥的臉上流露出幾分遺憾,黑森家的兩兄弟雖然年輕且好勇斗狠,但都是帝國內不可多得的勇士。
而且,離世的這位路德維希伯爵還是一個帝國大區的總督,他的英年早逝實在值得惋惜。
“等等...你的意思是,路德維希沒救回來,我失去了一位大區總督?”
即便拉斯洛已經熟練掌握了表情管理,此時也不由得露出精彩的表情。
上萊茵總督在跟法蘭西人的戰斗中負傷,經過訓練有素的醫生救治后不幸身亡,這種事情...總感覺另有隱情。
“盡管這很難讓人接受,但事實就是如此。”元帥不得不再次確認這個消息。
“好吧,之后我會組織教士和將士們為他禱告,現在...先確定下一任上萊茵總督的人選吧,”拉斯洛從身旁忙于記錄的顧問手中接過帝國等級名冊,找到了上萊茵帝國圈的成員名錄,“適合擔任大區總督的諸侯,首選是洛林公爵,其次是普法爾茨宮伯,然后是黑森方伯...那就讓亨利接替他哥哥的職位吧。”
看似有三個選擇,實則答案只能是那一個,無論是拉斯洛還是阿爾布雷希特對此都心知肚明。
洛林公爵的立場問題一向是帝國諸侯們爭論的熱點話題,從近幾年來看洛林也有履行過一些帝國義務,但其親法的立場也從未得到扭轉,在這種特殊時期自然會遭到針對。
普法爾茨宮伯,如果沒有美因茨戰爭,這位強悍的諸侯此時應該在萊茵選侯區內,而非上萊茵大區。
由于普法爾茨方面有叛亂的前科,很自然地被排除在外。
至于黑森,雖然兄友弟恭,而且還惹出了事端,但對帝國而言并沒有什么無法容忍的過錯。
而且,黑森方伯這才剛剛為帝國捐軀,他的弟弟又立刻得到皇帝的賞識,這不正說明報效帝國就可以獲得回報嘛——起碼對黑森家族而言是這樣沒錯。
在皇帝拍板以后,隨行的書記官馬上草擬了一份任命文件,將其送往法蘭克福的大區議會。
那位正因兄長猝然離世而不知該哭該笑的亨利伯爵在接到總督任命后興高采烈地繳納了罰金,然后接管了他哥哥的營地,將上下黑森的兩支軍隊合為一體,一躍成為三個大區之中除了阿爾布雷希特元帥本人之外出兵最多的諸侯。
而在皇帝的大帳中,拉斯洛與阿爾布雷希特的討論還未結束。
溫暖的火爐旁,拉斯洛與阿爾布雷希特元帥相對而坐,一邊烤火,一邊討論著接下來的戰爭計劃。
“陛下,您真打算一直這么圍下去?您也看到了,我們的軍隊規模如此龐大,每天都會發生各種各樣的意外,打架斗毆都是小事,要是出現瘟疫,或者后勤接濟不上,都可能會導致大軍崩潰。
不如趁此時天氣還不算惡劣,嘗試著組織一次強攻,也許就足以攻下這座城市。”元帥提議道。
畢竟圍攻巴黎的軍隊主要是皇帝和勃艮第國王的部隊,死多少他也不會遭受太多的損失,而一旦攻下巴黎,他能夠拿戰利品拿到手軟。
拉斯洛哪能不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因此當即搖頭否決了提議。
軍隊補員并不是什么簡單的工作,盡管他的軍事宮廷委員會已經轉變為了大號的征兵部,能夠以最快的速度填補軍隊的空缺,但經過倉促訓練的新兵又怎么能比得上久經沙場的老兵呢?
攻城,就意味著要消耗軍隊的骨干力量去對抗高大、堅固的城墻,在城內守軍明顯抵抗意志堅定的情況下,他不愿意做出這樣的決定。
“越是龐大的軍隊,越需要明確的紀律約束,否則就是一群破壞力十足的野獸。而這需要軍隊的指揮官多加關注,你覺得呢,元帥閣下?”
“您說的是。”
“后勤方面的問題,勃艮第國王和那位貝里公爵會解決的,無需過分擔憂。強攻的事,等城里人快要撐不住的時候再說吧。”
刨除早已逃亡的巴黎市民,城內保守估計也有十五萬以上的市民,他們每天的消耗無疑是巨大的。
每天都有人被趕出城市,他們一出城便被帝國軍隊俘獲,隨后轉手交給隨軍的“贖金經紀人”,這也給不少士兵帶來了額外的收入。
即便采用這樣殘酷的辦法,城內的境況仍在不斷惡化。
冬季來臨,糧食、紡織物和柴火的匱乏是極為致命的,要是死的人多了,加之衛生狀況惡化,疫病爆發也只是時間問題。
除此之外,潛伏在城內的勃艮第間諜也在四處搞破壞、制造混亂,試圖摧毀巴黎市民的心理防線。
那些兇暴的市民摧毀了巴黎城內的阿圖瓦宮和勃艮第公爵塔,希望以此表明反抗勃艮第家族的決心,但恐懼和絕望正在日益增長和蔓延。
對于這樣的變化,曾經圍攻過布拉格的拉斯洛再清楚不過,他有充足的耐心,就是不知道城內的居民到時候能不能承受聯軍將士們的滿腔怒火和貪欲。
“好吧,我會密切關注帝國軍隊的情況,確保圍城營地的穩定。”
“那就拜托你了。”
圍城仍將持續,直到絕望徹底吞噬這座名為巴黎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