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耀飛看著眼前這個抱著女兒、渾身帶刺的女人，沉默了片刻。
他搖了搖頭，聲音里那股子嚴肅勁兒散去，只剩下無奈。
“那不一樣。”
“你是我的妻子，是瀅瀅的媽媽。”
林芊芊明顯還是一副氣鼓鼓的樣子，胸口劇烈地起伏著，顯然這句話并沒有完全澆滅她的怒火。
沈耀飛嘆了口氣，繼續說道。
“幼兒園遠點沒關系。”
“我每天早上提前半個小時出門，送瀅瀅過去就行。”
“下午再提前半個小時去接她回來。”
他把一切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見林芊芊依舊沒個好臉色，沈耀飛也有些頭疼，目光在客廳里掃了一圈，最終落在了門口那幾個大大的購物袋上。
里面裝著滿滿當當的新鮮蔬菜和肉類。
他也生硬地轉移了話題：“你買了這么多菜。”
“待會兒……是打算親手給瀅瀅做飯？”
這話一出，林芊芊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嗤笑一聲，高傲地揚起了下巴。
“沈耀飛，你看清楚了。”
她舉起自己保養得宜、指甲修得精致漂亮的右手。
“我這只手，是用來握刀砍人的。”
“你覺得，它會去拿那把小小的切菜刀？”
沈耀飛愣住了。
他盯著林芊芊那雙理直氣壯的眼睛，腦子里飛速回憶了一下。
結婚這么多年，林芊芊好像……的確……一次廚房都沒進過。
他嘴角抽了抽。
“……”
“那你覺得，我會做飯？”
這下輪到林芊芊愣住了。
她理所當然地反問。
“你不是會做煎餅果子嗎？”
沈耀飛面無表情地回答：“我只會做煎餅果子。”
空氣，再一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夫妻倆大眼瞪小眼，抱著女兒的林芊芊和剛收完被子的沈耀飛，像兩尊雕塑，杵在客廳中央。
一個深刻而嚴肅的問題，擺在了他們面前。
瀅瀅出生之前，他們幾乎從不在家吃飯，過的都是刀尖舔血、醉生夢死的日子。
瀅瀅出生之后，家里就請了楊嬸子，一日三餐，連帶著家務，都安排得妥妥當帖。
他們回家，也只是混上一頓現成的飯吃。
以至于直到今天，楊嬸子走后，他們才猛然發現一個真相——
他們兩個，一個都不會做飯！
林芊芊煩躁地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
“行吧！”
“中午出去吃！”
小區外的一家小飯館里，環境算不上多好，但還算干凈。
夫妻倆對吃的和吃飯的地方，向來不怎么講究。
點菜的時候，沈耀飛卻一反常態，對著菜單研究了半天，特意給沈瀅瀅點了一碗雞蛋羹。
林芊芊就這么看著他，看著他從自己帶來的小包里，拿出了沈瀅瀅專屬的小碗和小勺子。
看著他招手叫來老板，要了一壺滾燙的開水，仔仔細細地把碗和勺子都沖洗了一遍。
看著他給女兒盛了小半碗米飯。
等到那碗黃澄澄、熱氣騰騰的雞蛋羹送上來后，又用勺子舀了一些，細細地拌在飯里，還用嘴唇碰了碰勺子邊緣，試了試溫度。
然后，他才把沈瀅瀅抱到自己的大腿上，一小口、一小口地喂著。
時不時地，還抽出紙巾，極其溫柔地擦去女兒嘴角的飯粒。
整個過程，耐心，細致，有條不紊。
林芊芊看得渾身汗毛倒豎，雞皮疙瘩起了一陣又一陣。
媽的。
這個男人上一次露出這么細致入微、這么專注的神情……
還是在堂口的刑房里。
他當時為了逼問一個叛徒把資料藏在了哪里，就是用這種眼神，捏著一把鋒利的匕首，一根、一根地，慢慢削掉了對方的手指……
一樣的眼神，一樣的姿態。
只是，當年他手里握著的是能瞬間取人性命的兇器。
而現在，他手里捧著的，是女兒溫熱的小碗。
沈耀飛察覺到了她的視線，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這家店沒寶寶椅。”
他淡淡地解釋道，聲音里沒什么情緒。
“瀅瀅還小，我抱著點兒穩當。”
林芊芊嘴唇動了動。
她想說，三歲了，應該也用不上那玩意兒了吧？
可看著沈耀飛那副小心翼翼、生怕女兒磕了碰了的細致模樣，她又把話咽了回去。
她閉了閉眼，將心頭那股子怪異的感覺強壓下去。
真他媽的見鬼了！
沈耀飛和林芊芊，骨子里都是那種吃飯如同急行軍的人。
解決生理需求，僅此而已。
接下來的時間里，兩人再無交流。
沉默不語，風卷殘云。
桌上的三菜一湯，很快就見了底。
沈耀飛喂完女兒最后一口飯，抽出紙巾，仔仔細細地幫她擦干凈了小嘴和小手。
然后，他才端起自己那碗早就涼了的米飯，三兩口扒拉干凈。
“吃完了。”
他放下碗筷，看向林芊芊。
“待會兒帶瀅瀅去附近的商場玩玩吧。”
“四樓有個游樂園。”
林芊芊皺起了眉。
游樂園？
那種地方，跟她林芊芊有一毛錢關系？
她想象了一下自己站在一群嘰嘰喳喳的小屁孩和滿臉慈愛的寶媽中間的場景，瞬間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她剛想開口拒絕，眼角的余光卻瞥見了女兒。
沈瀅瀅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瞬間就亮了。
那里面閃爍著的光，是純粹的、不含一絲雜質的渴望。
林芊芊的心，莫名地被刺了一下。
她妥協了。
“……行。”
一家三口，第一次像個真正的普通家庭一樣，走進了人聲鼎沸的商場。
四樓的童裝區，角落里果然圈出了一小塊地方，作為兒童游樂園。
地上鋪著厚厚的彩色爬行墊，里面有滑梯，有海洋球池，還有各種叫不上名字的玩具。
沈耀飛熟練地給沈瀅瀅脫掉小鞋子，把她抱了進去。
“去玩吧。”
小丫頭立刻像只快活的小鳥，邁著小短腿沖向了滑梯。
林芊芊就這么面無表情地在圍欄外站了一會兒。
她覺得自己跟這里的氣氛，格格不入。
最終，她一言不發，轉身就走。
沈耀飛看了她的背影一眼，沒說話，只是把注意力重新放回了女兒身上。
等到林芊芊再回來的時候，已經是一個小時以后。
她的手里，拎著大大小小七八個購物袋，全是各大童裝品牌的當季新款。
她提著戰利品，走到游樂園邊上。
然后，她就看到了讓她畢生難忘的一幕。
沈耀飛高大的身軀，正以一種極其別扭的姿勢蹲在圍欄邊。
他一只手扶著女兒小小的身體，另一只手舉著那個粉色的兔子水壺，正一臉溫柔地給玩得滿頭大汗的沈瀅瀅喂水。
他的嘴角，甚至還帶著一絲她從未見過的、堪稱寵溺的微笑。
那一瞬間，林芊芊覺得自己真是恨不得當場瞎了。
她腦海里，那個曾經的沈耀飛，那個臉上被濺了滿是敵人的鮮血，還能獰笑著將刀子捅進對方心臟，甚至還要再狠狠攪上幾下的男人……
那個讓她著迷，也讓她畏懼的形象。
“啵”的一聲，就像一個被吹到極致的肥皂泡，就這么輕而易舉地，在她眼前，破滅了，碎得連渣都不剩。
那個曾經能讓整個云龍會噤若寒蟬的男人，此刻嘴角掛著的，卻是足以融化冰雪的溫柔。
這強烈的反差，讓她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經歷一場劇烈的、毀滅性的坍塌。
沈耀飛卻像是沒察覺到她內心的驚濤駭浪。
他收回水壺，仔細地擰好蓋子，放回自己的背包里。
然后，他站了起來，看了一眼商場墻上的電子鐘。
“時間差不多了。”
他轉頭看向林芊芊，語氣平淡得仿佛剛才那個溫柔奶爸只是她的幻覺。
“我得去出攤了。”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