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天帝并尊”這頂帽子太大,太重!
幾乎是在直指人族,或者說青昊本人,有脫離天庭、自立門戶的不臣之心!
剛剛因天皇立位而凝聚的人族氣運,似乎都因此言產生了輕微的波動。
臺下許多人族臉上露出了惶惑不安的神情,諸教觀禮者眼神也變得深邃莫測。
高臺之上,青昊能清晰地感受到,來自伏羲方向的平靜注視,以及那位太子眼中隱含的鋒芒。
壓力,如同無形的山岳,從四面八方壓來。
青昊的心臟在胸腔內沉重地跳動,怒火與冰冷交織。
他知道,此刻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公然抗旨,等于與人族圣母的兄長、天庭勾陳大帝伏羲直接對立,等于打臉天庭,坐實“不臣”之疑。
莫說他尚未完全穩固的天皇位格與人族氣運,便是他背后的鴻鈞道祖,此刻也絕不會明面支持他與天庭決裂。
電光石火間,無數念頭閃過。
最終,所有的憤怒、不甘與野心,都被強行壓入眼底最深處。
青昊緩緩地,近乎是凝重地,向前踏出一步。
他面向伏羲玉輦方向,雙手托起天皇印,深深地躬身一禮,聲音平穩清晰,聽不出絲毫異樣:
“人族青昊,謝天帝隆恩,謝伏羲陛下親臨宣旨。
天庭厚愛,三皇位格等同五御,此乃人族無上榮光,青昊豈敢有絲毫怠慢不敬?
方才乍聞天恩,心潮澎湃,以致失態,還望陛下恕罪?!?/p>
他直起身,目光坦然地迎向那位出言質問的太子,語氣依舊平穩:“太子殿下言重了。
人族自圣母造化以來,得天庭庇護,方有今日生息繁衍。
青昊承族群之托,繼天皇之位,唯有兢兢業業,導引族人,恪守洪荒秩序,以報天恩,以答民望。
‘并尊’之說,實不敢當,亦非人族所能企及、所敢妄想?!?/p>
這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接了旨意,謝了恩,又巧妙化解了“并尊”的尖銳指控,將人族重新定位回“受庇護、守秩序”的位置。
高空玉輦上,伏羲一直淡然的臉上,此刻緩緩露出一絲笑容,那笑容寬和而深邃。
“人皇言重了?!?/p>
伏羲的聲音溫和下來,帶著一種平起平坐的意味,“既位格等同,日后相見,你我道友相稱便是。
人族之事,還需你多費心力。天庭與人族,本就一體,何分彼此?!?/p>
“伏羲道友?!鼻嚓粡纳迫缌鳎俅喂笆?,姿態恭謹卻不再卑微。
伏羲含笑點頭,不再多言,九龍玉輦調轉方向,伴著恢弘儀仗,緩緩駛入云端,消失不見。
天空恢復澄澈,但那道旨意帶來的無形枷鎖。
與最后“道友相稱”中蘊含的微妙制衡,卻已深深烙印在此地每一位見證者心中,更沉甸甸地壓在了新任人族天皇青昊的肩頭。
儀式終于在一片復雜難言的氣氛中落下帷幕。
青昊手持天皇印,接受萬民朝拜,正式入主人族祖地中心大殿。
……
人族天皇即位,其過程與后續演變,如同一塊投入本就暗流涌動的洪荒大湖中的巨石,激起的漣漪層層擴散,牽動著無數存在的目光與心緒。
其中最令許多存在感到憋悶甚至惱怒的。
便是那場原本已如烈火烹油、幾乎必然要席卷天地、造成無邊殺劫與機緣的“人巫大劫”,竟在天庭看似輕描淡寫的干預下。
一道旨意,一次招安。
驟然降溫,近乎戛然而止。
這就像一場盛宴剛剛擺開,酒香肉味已勾得人食指大動,正準備大快朵頤、各顯神通攫取利益之時,主人卻突然宣布宴席取消,菜品收回。
那種不上不下、期待落空的難受勁兒,讓許多暗中準備良久、或本就指望在劫數混亂中火中取栗的大能、教派乃至隱秘勢力,都像是被生生噎住,郁悶不已。
闡教、西方教等雖也得了些許功德。
但與預期中可能從一場席卷兩族、波及甚廣的大劫中能攫取的氣運、資源、乃至道統擴張機會相比,無疑是天壤之別。
一些原本依附于巫族或人族、準備趁亂而起的中小勢力,更是計劃全盤落空。
妖圣宮中,鯤鵬得到消息,只是冷冷一哼,眼中幽光閃爍,卻并未多言。
羅睺意志潛藏更深,似乎對此結果并不意外,反而更專注于某些更深層的圖謀。
但無論如何不滿,天庭的意志已然彰顯。
天帝法旨既出,巫族大部歸附,人族天皇得位,圣母與天庭共認,名分大義已定。
再想強行掀起對人巫二族的全面戰火,不但師出無名,更等于直接挑戰天庭秩序,后果難料。
這股憋屈,各方也只能暫時按下,暗中觀察,等待新的變數。
而洪荒大地的景象,也隨之悄然變化。
最顯著的,便是巫族的身影,開始頻繁出現在曾被戰火蹂躪、或本就地脈紊亂、煞氣淤積的區域。
他們不再扛著干戈斧鉞,而是手持各色與大地、山川、水脈氣息相合的奇異器具,或是以自身天賦神通,開始“梳理”洪荒天地。
句芒部落的巫,行走于山林之間,引導枯木逢春,調和草木之氣,撫平因大戰而失衡的木屬靈機。
共工部落的巫,疏導堵塞的河道,平息泛濫的洪水,甚至引動水脈清洗被污血煞氣浸染的土地。
蓐收部落的巫,則專注于收斂散溢的庚金銳氣,穩固礦脈,甚至將一些戰場殘留的兵戈煞氣抽取煉化。
強良部落駕馭雷電,劈散淤積的陰霾怨氣。
天吳部落引動和風,吹散血腥與焦糊。
后土部落的幽冥教徒與部分巫人,更是直接深入煞氣最濃、業力糾纏之處,以輪回秘法配合大地之力,一點點消磨、轉化那些有害的氣息……
巫族天生親近法則,肉身強橫,尤其對大地濁氣、山川脈絡、乃至各種煞氣的感知與操控,有著得天獨厚的優勢。這番“調理天地”的行動,對他們而言,并非全是付出。
許多淤積的煞氣、混亂的地脈之力,被他們以秘法吸收轉化后,反而成了淬煉肉身、提升神通的資糧。
更微妙的是,隨著他們這般“行善積德”般的行為持續。
那原本如厚重陰云般籠罩在巫族整體氣運之上、因連年征戰殺戮而累積的滔天業力,竟然真的開始如春陽化雪般,一絲絲、一縷縷地消散、轉化。
雖然速度緩慢,但這無疑是一個令人震驚且意味深長的轉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