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吳啟明的版本里，吳啟榮是緬甸勢力的幫兇，現在他當著鄭恣的面提二十年前的湄洲島，不知是意欲何為。
鄭恣向后退了一步，離大門更近了些，吳啟榮問她，“吳啟明怎么跟你說？”
鄭恣警覺道，“你直接說你的。”
吳啟榮沒繼續問，也不在意，他神情看向遠處，沒有焦距，穿過暖黃的空氣，到達二十年前的湄洲島。
“二十年前我在湄洲島見過你，不知道他跟你說過沒有。”
鄭恣搖頭，“好像沒有這個。”
“那他跟你說過他是臥底嗎？”
鄭恣沒動，只是看著吳啟榮。吳啟榮隨即接道，“我也是，我現在還是，但他早就不是了。”
鄭恣想到在守界藝術館里這兩人的對話，吳啟榮不像來說故事的，他更像是來套話的。現實是吳啟明在和她說完那些之后就不見了，守界藝術館也關閉，最重要的是鄭恣現在所處的這間房還換了主人。
“什么臥底？”
吳啟榮笑著道，“你確實很謹慎，那就聽我繼續說吧。”
吳啟榮開始他的故事，他和吳啟明是兩兄弟，母親走得早，父親不學無術，兩兄弟也就沒人管，還要經常忍受父親帶不同女人回家，那些女人大部分圖父親的錢，時間久了父親身體垮了，錢也沒多少，更別提給兩兄弟留財產。
這些還算好的，聽起來只是眼前的溫飽，真正頭疼的是兩兄弟的前途。沒人管忙于家務，吃了上頓沒下頓，兩兄弟的學業很難分出精力。勉強讀完初中后，吳啟榮決定打工找出路，而吳啟明去當了兵。兄弟倆一下子也是有了各自的未來。
一個在部隊，一個混跡在各行各業。吳啟榮干過工廠，也創過業，但時間都不長，真正穩定下來也是學著祖輩下南洋，當時是兩兄弟母親那邊的一個遠房親戚帶他走的。不過去了馬來西亞他日子也沒有好過多少，親戚只提供了他一個處所，他也是在馬來西亞各種討生活。
兩兄弟再見是回去幫父親辦理后事，他是喝醉就在家里摔倒后沒人管餓死的，家里臭味熏天，是鄰居報的警。
兩兄弟辦完后事又馬不停蹄地收拾家里衛生，誰都不想再住這個房子，就賣掉了房子兄弟兩分錢。這也是吳啟明和吳啟榮兩兄弟初中后第一次好好見面，這一年吳啟榮三十歲，吳啟明二十八歲。
吳啟榮已經在馬來西亞靠賣莆田鹵面發家，他以為吳啟明應該還在部隊，可吳啟明卻說部隊太苦了，他現在在找事情做，一直想去馬來西看看，問吳啟榮能不能帶他去馬來西亞。
在外漂泊的人是會把血緣當成最可靠的浮木的，尤其他們是親兄弟。
吳啟榮什么也沒問，把吳啟明帶到馬來西亞。一過就是十年。有一天他的飯館里來了一個食客指明要找他，還給他帶來兩個消息。
鄭恣感覺到這是故事的轉折，“什么消息？”
“第一，吳啟明是臥底。”吳啟榮聲音平靜，“第二，吳啟明叛變了。”
“是嗎？那是什么時候的事？”
“2010年。”
“那已經經過了千禧年。”
鄭恣下意識握緊拳頭，身體繃直，吳啟榮繼續道，“是的，所以他說的東西我很快就能理解。只是在這之前，我并不知道那些箱子里的是什么，也不知道那些人是誰。”
“你是說你也參與了。”
“是，所以我說我見過你，但我當時只以為是工藝品，吳啟明說是他找的生意。”
“你在馬來西亞，你回莆田湄洲島做這種生意？”
“首先，他是我親弟弟，我對他無條件信任。其次真的有報酬，還有我的飯店并不需要我看著，吳啟明說他需要人幫忙，所以我陪他運過幾次。”
“你做生意這么久再相信不會懷疑嗎？報酬肯定也不少吧，你都不起疑？”
“箱子里都是媽祖像，吳啟明只說這樣可以少關稅，做生意本身就很多灰色地帶，我肉眼又看不出那些是什么。”吳啟榮想到什么搖了下頭。“繼續說那個食客，他還給我發出了一個邀請，要我做他們的新臥底。”
鄭恣頓了下，“按你的意思，你同意了。”
“因為他們說，要么現在抓捕吳啟明，要么我答應。”
“他們是誰？”
“政府的人。當然，是中國的政府。”
吳啟榮當時懵了，那人跟他說了一個故事，一個關于稀土資源的故事。
福建地區有豐富的稀土礦，主要分布在龍巖市和三明市，尤其在龍巖，勘探有至少40萬噸的儲量。稀土分很多種，福建的是離子型為主，簡單說就是易開采，品位高。無論是在高性能永磁材料，還是傳統工業，或者生物醫藥等等都非常重要不可或缺。
當時吳啟榮第一次接觸稀土資源，不懂什么意思，那人簡單直白地說，他們察覺到有人把三明市的稀土礦運到了莆田，再從莆田的水路走出去。
吳啟榮立刻意識到，吳啟明做的是走私。
“我當時才知道，那些不是簡單的工藝品。”
鄭恣依然警覺著，“你說到現在都在說吳啟明，你好像一點沒提這些東西運向何處。”
“你確實很聰明，你在套我的話。”
“難道你不是在套我的話嗎？”
吳啟榮小聲道，“你以為是緬甸對吧。”
鄭恣沒動，“我怎么知道。”
“是印度。”
“啊？”
吳啟榮認真道，“這是我要告訴你的事情，他們運走的那批，真正流向是恒河印度。緬甸可能缺技術，但不缺稀土，緬甸的稀土儲備量世界第三。”
鄭恣張口看著吳啟榮，這是之前林烈告訴過他的事情。吳啟榮繼續道，“但是緬甸內部政黨非常混亂，參與走私的那些人是緬甸叛軍，他們把稀土賣給了印度。”
“印度國土那么大，他們沒有稀土？”
“印度這個國家，自身稀土儲量非常豐富，但提煉技術過于落后，產業鏈也不完整，嚴重依賴進口，但我們和緬甸都對稀土出口進行管制，所以……”
“所以這件事是不應該發生的！”
鄭恣不敢想象，在以抗倭聞名的莆田，在祖祖輩輩都堅持貼白額春聯，吃白色月光餅的莆田。發生了這種違背祖宗的事情。
“所以我答應那名食客的邀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