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時。
棘陽縣衙二堂。
陳屠一腳跨過門檻的時候,滿身的血腥味差點把堂里的人熏了個跟頭。
他渾身上下沒一處干凈地方。皮甲上糊著黑紅色的血塊,臉上橫七豎八全是煙熏火燎的痕跡,那道刀疤在血污里像一條蜈蚣似的蜿蜒。
但他眼睛里頭燒著一團火,那是殺人殺痛快了才會有的光。
他身后跟著雷豹。
獨臂漢子的棉甲前襟被撕開一道口子,露出里頭纏著的繃帶,滲出一點暗紅。
但他走路帶風,步子比陳屠還穩,臉上掛著一種近乎猙獰的笑意。
“主公!”陳屠單膝跪地,動作干脆利落。
“狼牙口一戰,鐵浮屠三千騎,斃敵一千八百余,重傷逃散者不下五百!拓跋宏本人下落不明,但屬下親眼見他的金雕王旗被火燒成了灰!”
他說著話,從腰間解下一把刀,雙手呈上。
那是一把金柄彎刀。
刀鞘上鑲著綠松石和銀飾,刀柄上纏著黃金絲線,一看就不是尋常物件。
“此乃拓跋宏的親衛佩刀。”陳屠的聲音里帶著壓不住的興奮,“他那三百親衛,一個活口都沒留下。”
堂上安靜了一瞬。
張景煥站在沙盤邊,手里的毛筆頓住了。
他抬起頭,看著陳屠和雷豹滿身的血污,眼神里閃過一絲復雜的神色。
他輕輕咳了一聲,把那點感慨壓下去。
“雷百戶。”他開口問,“斷水那邊情況如何?”
雷豹站起身,抱拳行禮。
“稟先生。”他的聲音沙啞,是喊了一夜命令喊出來的,“石門嘴的壩子推了之后,下游整條河都干了。蠻子的牛羊喝了那些臭水,死了小一半。”
他咧嘴笑了一下。
“屬下在上游守著,聽見下面的嚎叫聲。一開始還以為是人在叫,后來才聽出來是馬。鐵浮屠的戰馬渴瘋了,自個兒往坑里跳。”
堂里更安靜了。
林琬琰站在李勝身側,手里捏著一卷帛書。那是繳獲清單的初稿,她剛才一直在核算數字。
戰馬一百二十七匹。
彎刀三百余把。
皮甲、銀飾、旗幟若干。
還有——
她輕聲開口,“俘虜呢?”
陳屠愣了一下。
“沒有。”他的聲音很平靜。
“峽谷里黑燈瞎火的,轟天雷一扔下去,人和馬混在一塊兒,哪兒分得清活的死的?屬下讓弟兄們補了一遍刀。”
他頓了頓,補充道:“反正主公說了,不留活口。”
林琬琰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她的目光落在那把金柄彎刀上,刀鞘上的綠松石在燭光下泛著幽幽的藍光,像是草原上的天空。
這把刀的主人,二十天前還在北朔關下飲馬。
如今……
她收回目光,繼續低頭核算。
“坐下說。”李勝開口了。
陳屠和雷豹依言坐下,王五端上兩碗熱茶。
雷豹接過茶碗,一仰脖子灌了下去,燙得他直咧嘴,但舒坦得很。
“說說蠻子的情況。”李勝走到沙盤前,手指點在濁水河上游的位置,“他們現在在哪兒?”
張景煥接過話頭。
“根據陳百戶的回報,拓跋宏的主力在青龍灘扎營。”他用一根細竹竿指著沙盤上的一個點,“距離狼牙口六十里,距離咱們棘陽一百二十里。”
“五萬牛羊,三千鐵浮屠。”他頓了頓,“但現在,牛羊死了一半,鐵浮屠……”
“沒了。”陳屠接道,“要么死在峽谷里,要么死在火里,剩下的也跑不了多遠。蠻子的馬沒水喝,跑不快。”
“那拓跋宏呢?”李勝問。
“跑了。”雷豹說,“屬下的人追出去五里地,只看見幾匹馬的蹄印,往北去了。”
“往北……”李勝沉吟。
張景煥點點頭:“往北是青龍灘。他大概是想和主力匯合。”
“那主力現在是個什么情況?”
這個問題,張景煥沒法回答。
他看向陳屠和雷豹。
雷豹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屬下打了二十年仗,和蠻子交過手。”
他的聲音低沉。
“這幫雜碎,打仗從來不帶輜重。走到哪兒搶到哪兒,殺到哪兒吃到哪兒。以戰養戰,邊走邊搶,這是他們的老套路。”
“但這次不一樣。”他看著沙盤,眼神里透著一股冷意,“斷水這招,屬下以前想都沒想過。沒水喝,人能扛,馬扛不住。沒馬了,鐵浮屠也就那回事。”
“再加上轟天雷……”他搖了搖頭,“屬下在峽谷口守著的時候,聽見里頭的動靜。那不是打仗,那是屠宰。”
雷豹抬起頭,看著李勝:“主公,屬下斗膽問一句。”
“說。”李勝點點頭。
“您這些法子,是從哪兒學的?”
堂里安靜了一瞬。
張景煥咳嗽了一聲,打破沉默:“雷百戶,先說正事。”
他看向李勝,“主公,您覺得拓跋宏下一步會怎么走?”
李勝盯著沙盤看了一會兒,手指在濁水河上游劃了一道弧線。
“你們覺得呢?”
陳屠率先開口:“屬下覺得,蠻子會撤。”
“為什么?”
“沒水,沒糧,沒馬。”陳屠掰著手指頭數,“鐵浮屠是蠻子的命根子,一戰折了大半。拓跋宏再狂,也不敢拿剩下那點家底來拼。”
“屬下附議。”雷豹點頭,“蠻子后頭還有兩萬主力,但那是圍網和獵犬,不是正經能攻城的兵。拓跋宏要是聰明,就該往北縮,等著和大部隊匯合。”
“往北縮……”張景煥接話,“那就是放棄南下了。”
“暫時的。”雷豹說,“蠻子不會善罷甘休。但眼下這一仗,他們確實吃不消了。以戰養戰的路子,最怕的就是打不下來。打不下來就沒得搶,沒得搶就餓肚子。”
他指著沙盤上的青龍灘:“那五萬牛羊,原本是他們的活糧。現在死了一批,剩下的也喝了毒水。蠻子自己都不夠吃,還怎么打?”
張景煥輕輕點頭。
“所以關鍵就在這兒。”
他拿起竹竿,在沙盤上畫了一個圈。
“拓跋宏的補給線,斷了。”
他抬起頭,看著李勝。
“主公,這一仗之后,蠻子不是不想打,是沒本錢打了。他們的以戰養戰,被咱們一把火燒沒了。”
李勝盯著沙盤,眼神深沉。
良久,他才開口:“傳令下去,全軍休整。”
陳屠和雷豹同時起身抱拳:“是!”
“還有。”李勝補充道,“派斥候盯著北邊。拓跋宏往哪兒跑,我要第一時間知道。”
“屬下明白!”
兩人轉身出去。
腳步聲漸漸遠去,堂里重新安靜下來。
林琬琰放下手中的帛書,走到沙盤邊。
“主公。”她輕聲道,“這一仗,咱們贏了。”
李勝的目光依然落在沙盤上,落在那條蜿蜒的濁水河上。
林琬琰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火光照亮了她的側臉,眼睛里倒映著沙盤上代表蠻族營地的小木塊。
那些木塊,如今已經被推倒了大半。
堂外,春梅無聲地收起剛擦好的短劍,站起身來。
她的目光穿過門縫,落在堂內那個挺拔的背影上。
風從北邊吹來,帶著一絲硝煙味。
那是狼牙口的味道。
……
酉時。
太陽往西邊沉下去,把棘陽縣衙的飛檐染成一片金紅。
李勝還站在那張沙盤前頭,手指點在濁水河以北的位置,久久沒有挪開。
“雷豹。”
“末將在!”
重新歸來的雷豹應聲站起,獨臂抱拳,姿勢利落得跟沒斷過胳膊似的。
“你手底下那幫夜不收,還能動彈嗎?”
“能!”雷豹想都沒想,“昨晚跟著屬下斷水的那批,現在都養精蓄銳著呢。主公有什么吩咐?”
李勝的手指從濁水河上游劃過去,一直劃到青龍灘那個小木塊上。
“今晚子時出發,往北走五十里。”
“拓跋宏死了還是活著,跑到哪兒去了,他那一萬多主力是散了還是聚著,我全都要知道。”
雷豹眼睛一亮。
“主公是要……”
“確認他們的撤退路線。”李勝轉過身,看著雷豹,“如果他們真的縮回濁水河以北,那咱們就穩了。如果他們還敢南下——”
他沒說下去,但雷豹聽懂了。
“末將明白!”
“去吧。”李勝擺擺手,“記住,這回只是偵察,不是打仗。碰上硬茬子就撤,別跟人拼命。”
“是!”雷豹轉身就走,腳步帶風。
堂里安靜了一會兒。
張景煥放下手里的毛筆,抬起頭來,眼神里帶著一絲若有所思的神色。
“主公,蠻子的事,暫時算是解決了。”張景煥走到沙盤前,用竹竿指向南邊的位置。
那里畫著一座城池,標注著“南揚”兩個字。
“但孫天州那邊……”
他頓了頓,沒往下說。
李勝明白他的意思。
狼牙口這一仗,蠻子是打廢了,可孫天州還活著呢。
只要那老狐貍還坐在郡守的位子上,南揚郡就不算真正落到他手里。
“先生覺得,孫天州現在知道咱們大捷的事了嗎?”
張景煥搖頭:“不好說。消息傳得再快,也得兩三天才能到郡城。”
“那就讓他快點知道。”李勝笑了笑。
“不只是他,整個南揚郡的百姓,都得知道。”
張景煥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
“主公的意思是……輿論?”
“對。”李勝轉過身,看向堂外,“咱們手上有什么?有陳屠繳獲的金刀,有雷豹扛回來的金雕旗,有一千八百多具蠻族尸首。”
他一樣一樣數著,像在數家里的存糧。
“這些東西,放在庫房里是死物。但要是讓人看到,讓人摸到,讓人親眼見證——那就是活的。活的戰功,活的人心。”
張景煥的眼睛越來越亮。
“主公高明!”他一拍巴掌,“屬下這就去安排!”
“等等。”李勝叫住他,“具體怎么做,你說說看。”
張景煥沉吟片刻,走到沙盤邊上,指著南揚郡城的方向說道:
“第一,印《幸福報》特刊,把狼牙口大捷的經過寫清楚。不用夸大,實話實說就夠震撼了。三千鐵浮屠,一夜之間全軍覆沒,這種事傳出去,誰不嚇破膽?”
“第二,派說書人。城里那個劉瞎子,嘴皮子利索,在南揚郡的勾欄瓦肆里也有些人脈。讓他帶著特刊和繳獲的蠻族物件,去郡城里說書。就說‘李巡檢雷火滅胡’,保準比什么戲文都精彩。”
“第三,發動商隊。讓咱們的行商把消息帶到南揚郡的每一個縣城、每一個集鎮。老百姓不看報,但他們聽得懂茶館里的閑話。”
他說完,看向李勝。
李勝點了點頭:“還有一條。”
“主公請講。”
“把拓跋宏那把金刀借給劉瞎子。”李勝說,“讓他說書的時候拿出來,給臺下的人傳著看。”
張景煥一怔。
那把金刀,是從拓跋宏三百親衛手里繳來的,刀鞘上鑲著綠松石,刀柄纏著黃金絲線。
說是蠻族貴族的佩刀,一點不夸張。
這東西放在平時,是要供起來的。
但李勝說得對,放在庫房里是死物,拿出去給人看,才是活的戰功。
“屬下明白了!”張景煥抱拳,“這就去辦!”
他轉身出去,步子又快又穩。
堂里一下子空了不少。
林琬琰一直站在角落里,手里捏著那卷繳獲清單,安靜得像一尊雕塑。
直到這時,她才開口:“李先生。”
李勝轉過頭。
“輿論戰這事兒,我的人也能幫忙。”
她走上前來,把清單放在沙盤邊上。
“迎仙樓的掌柜,城東米鋪的東家,還有南街茶館的老板……這些人都是我的眼線。讓他們幫著傳消息,比劉瞎子一個人喊破嗓子管用。”
李勝看著她。
夕陽從窗外透進來,照在她臉上,把那雙眼睛映得亮晶晶的。
“你的人?”
“咱們的人。”林琬琰糾正道,嘴角微微翹起,“你不是說過嗎,咱們是一家人。一家人的事,不分你我。”
李勝笑了一下。
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讓傍晚的涼風灌進來。
外頭,炊煙裊裊。
棘陽城里的百姓們正在生火做飯,渾然不知幾十里外的狼牙口,昨晚上死了多少人。
“一家人……”
他喃喃道,聲音被風吹散了。
身后,林琬琰靜靜地站著,目光落在他的背影上。
春梅守在門口,手按在腰間的軟劍上,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
……
入夜。
棘陽城西門外三里地的破廟里,劉瞎子正在翻看一疊紙。
他眼睛瞎了二十年,但手指頭比誰都靈敏。
那紙上的字雖然看不見,可墨跡的凹凸他摸得出來。
“李巡檢雷火滅胡……”他喃喃地念著,臉上慢慢綻開一個笑容。
旁邊,張景煥的親信遞過來一個長條形的包袱。
“這是那把金刀。劉先生拿好,到了郡城,說書的時候給臺下的人傳著看。”
劉瞎子接過包袱,手指在刀鞘上摩挲了一圈。
綠松石涼絲絲的,黃金絲線細得像頭發。
“好東西啊……”他咂咂嘴,“這玩意兒,夠我說三十年的。”
“那就有勞劉先生了。”
親信抱拳告辭,消失在夜色里。
劉瞎子盤腿坐在蒲團上,把那疊紙鋪在膝蓋上,一字一句地往腦子里記。
明天一早,他就要出發去南揚郡城了。
那邊的勾欄瓦肆里,還有一群老主顧等著他呢。
“李巡檢雷火滅胡……”他又念了一遍,忍不住笑出聲來。
“好故事,好故事啊……”
破廟外頭,月亮升起來了。
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焦糊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