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日,天子下詔,令晉陽軍中各營整習武備,在六月份時進行閱兵考練。
今上對軍隊的重視從天保九年便初見端倪,原本是培養班底的大都督府,硬是被他整合了京畿府的士兵,經過一系列的演變,成為如今的天策八旗軍。
此次閱兵則變成了揮向晉陽的一把利刃,哪怕冒著戰斗力下降、士兵們不滿的風險,也要將齊國最重要的兵團的獨立傾向抹殺,變成國家忠實的王師。
王師當然是忠誠的,但他們更希望皇帝最好不要來檢驗這種忠誠,因此詔令一出,天下嘩然,進諫之人圍堵在皇宮城門,希望皇帝能給一個合理的說法。
事實上,即便是高殷已經實際控權的朝堂,對這一舉措不滿的也大有人在。
“此舉恐失軍心吶!”
“裁軍如此,國家何以為戰!”
“至尊此舉,欲敗壞國運乎!”
晉陽各級重要官員尋求著與高殷的私人會面,希望能說服他回心轉意,此路不通后,轉為對段韶的勸說,希望他能出面,但段韶只用一句話就頂了回去:“汝等欲以我為粲逆乎?”
作為晉陽軍方高層少數說得上話的漢人,杜弼對至尊的改革頗為欣慰,這件事情他想了二十年,終于等到實現的一天了,因此全力支持高殷的想法——高殷整頓軍隊完畢后,空出來的諸多軍將官職以及新軍制的贊畫等職位,將會成為漢人的囊中之物,在這一點上,各世家大族的利益與高殷是一致的,那便是壓制住勛貴們,為自己在新朝獲得穩固而堅實的軍隊根基。
對此最為抗拒的,便是直接被新政策波及到的晉陽軍官團體。
“豈有此理!”
宛如當年羽破多郁等人一樣,軍營內的各地,都發生了士兵與將領們聚集在一起商議對策的情況,很多將領對自己的本事和面臨的危險認知十分清晰,知道一旦這詔令落實,這身皮還有俸祿,乃至分發的土地錢糧,都保不住了:
“打從舊魏時候起,我就跟著高王建義,匡扶大魏江山了,如今卻因這任性的新君,要把咱們應得的官祿都交出去,這像話嗎!”
“打從我阿干那一代開始,就已經為國家出力了,現在國家強盛,哪一點沒有我們出力?現在卻要把我們甩脫開,國家攤上這么個皇帝,我看是要完了!”
諸如此類的議論在軍中傳揚,高殷對此早有準備,不良人在段韶的配合下,與天策軍的憲兵臨時合作,對聚眾議論、參與密謀的反動軍將進行逮捕和審理,若是他們和尉粲等人早年有所結交,那進了詔獄基本上就回不來了,而且很快全家都會一同進去。
段韶在軍中的親信也因此被任命為臨時的代理軍官,接收該名軍將的軍隊指揮權,若他們在這段時間內控制住了士兵,并通過了閱兵考練,就會順理成章地去掉代理二字,因此段韶一派的軍官極力配合至尊的皇恩之拳;若論晉陽軍隊的內部派系,沒有人比他們更了解了,在內外配合之下,雷霆一般的鎮壓手段狠狠地將政變乃至叛亂的火種扼殺在最初興起之時。
不過對于齊國這么一個體量龐大的國家,如此行動并沒有從根本上解決士兵們的不安傾向,還是要及時改變士兵們的錯誤思想,讓他們意識到這是一個清理蛀蟲害蟲,給他們上升的機會,因此高殷再度下令,按照資歷和輩分,將軍隊士兵分出層級,且隊主級以下的士兵可以主動挑戰上級的士兵,繼而獲得更高的兵銜,這就是當初用來調教大都督府府兵的老招數,比起長遠的利益。
同時高殷還允許,各級軍官的士兵們可以在自愿的情況下,向朝廷在軍中設置的刀筆吏們提出申請,只要有自己的畫押,以及目標軍將的允許,就能過渡到士兵們想去的軍官隊伍下。
這樣在短時間內會出現一定的亂象,畢竟誰都想去精銳勇猛的將領麾下,從而留在軍隊內,保留甚至是獲得新軍的更高待遇,由此就分散了他們要集合起來,對抗朝廷的怒意,從“反抗不公平的命令”變成了“渡過此刻的危局”,大多數人還是注重于自己眼前的短期利益,因此以這套招數來稀釋、緩和軍隊紛亂的人心,最為適合不過。
而且這番操作還有一個額外的好處,那就是可以窺見晉陽的這些將領們,有多少是被埋沒的,短時間內迅速補充滿編制的,在軍隊內一定有著威名,這樣就方便了高殷對他們進一步觀察考驗,沒準下一個段韶斛律光就從他們之中涌現。
適當的宣傳掃盲也是要做的,因此高殷也命令刀筆吏們日常對士兵們進行宣傳。
“天子下詔,是為了整肅軍隊!并不是要把你們趕盡殺絕!你們都是國家的忠臣,是支柱,至尊怎么會害你們呢?!”
管理軍務的文吏們在將領的陪同下,向各營地的士兵們訓話:
“為了適應乾明朝新形勢的需要,也是為了更好地對西賊作戰,消滅關中賊眾,恢復大魏版圖,舊有的軍隊制度已經不能滿足國家的需求,因此至尊才迫切地進行改革……”
他們手持著銅制的大喇叭,讓聲音擴散到整個營地:“改革是為了什么?是為了讓大家生活得更好!讓適合種地的人去種地,讓適合作戰的人去作戰,這是高祖的寶訓,至尊也是遵從皇命,這件事情,早從天保年間,先皇就已經打算推動了……”
文吏們還扣著士兵們的榮譽感和歸屬感,著重強調了天龍軍和三河軍的概念:“今上欲建立一支攻無不克、戰無不勝,如百保鮮卑一樣的部隊,用他們的強悍來攻下玉壁,以雪國家前恥!”
他們觀察著情況,指著那些面露不屑、或竊竊私語,總之不是認真看向他們的士兵:“誰對此有不滿的?你不滿是嗎?你能不能打下玉壁?還是你的上級,指揮你的將領可以?”
經過三國演義的熏陶,士兵們對國家和民族的概念已經逐步向“漢朝”看起,他們或許并不把自己當大漢人、大魏人,但總會下意識地覺得,或許這個天下,的確需要一個皇帝,而士兵就應該為皇帝們效力。
至于為什么有些臣子會變成皇帝,那就是一個不建議深談的天命話題,而他們只要服從上級指揮,好好作戰就行。
國家的恥辱就是士兵的恥辱,因為士兵吃著皇糧,受國家供養,效忠于皇帝也就理所應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