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遠這個春節比較忙。
春晚、春節檔電影這些事，他一件都沒關注。不是不想，是顧不上。
2月3日晚上，云南麗江發生7.0級地震。
消息是新聞聯播播到一半插進來的。方遠當時正抱著樂樂在客廳里轉悠，他站在原地，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樂樂在他懷里咿咿呀呀地叫了兩聲，見爸爸沒反應，撇了撇嘴，想哭。方遠這才回過神來，低頭哄了哄，把孩子遞給走過來的姚珮芳。
第二天一早，方遠到公司第一件事，就是打電話給孔凡偉。
“云南麗江地震，你知道了吧。”
老孔自然知道。
“我剛剛問了珮芳，現在公司賬上能動的錢有一千兩百萬，我們留兩百萬應急，星火捐一千萬。”方遠說，“另外聯系紅十字會，看他們最缺什么物資。帳篷、棉被、藥品、食品，能買到的先買一批，盡快發過去。”
孔凡自然沒有二話，立刻去辦了。
接下來的幾天，方遠開始發動面子果實了。
打電話。一個接一個地打。
解曉東、寧靜、老狼這些自家藝人自然沒有二話，那英、毛寧、林依輪……名單列了長長一串。
電話那頭，幾乎沒有人拒絕。
“方老板，您開口，我肯定來。時間您定，我推掉別的。”
“我聽說了，您那邊在搞義演？算我一個。不要錢。”
“我人在外地，機票我自己出。您告訴我地址就行。”
央視這邊正在準備春晚，有方遠幫忙自然沒有二話，他們表示直播事宜他們會全權幫忙。
孔凡偉那邊也沒閑著。對接央視，協調演播廳，對接紅十字會，統計物資清單。電話一個接一個，進進出出，腳不沾地。
姚珮芳負責財務。一千萬捐款當天就劃了出去。后續的物資采購、運輸費用，一筆一筆對賬，一分一分算清楚。晚上回到家，她還要看一遍樂樂，然后接著翻那些密密麻麻的單據。
方遠每天到家都是深夜。樂樂早就睡了，偶爾醒一次，喝點奶又睡過去。他有時站在嬰兒床邊看一會兒，小家伙睡得呼呼的，完全不知道這個世界發生了什么。
2月11日，星期日。
工人體育館，晚上七點半。
后臺，藝人陸續到齊。
演出開始。
沒有主持人，沒有串場詞，一個接一個地唱。
解曉東唱了《童話》。唱之前只說了一句話：“這首歌，送給災區的孩子們。”
老狼抱著吉他，坐在舞臺邊緣唱《同桌的你》。唱到一半，臺下有人跟著哼起來，漸漸地，越來越多的人加入，變成全場大合唱。
寧靜念了一封信。信是一個麗江災區的孩子寫的，通過紅十字會轉到BJ。孩子說，房子塌了，但人還在，謝謝所有關心他們的人。
那英、毛寧、林依輪，每個人都只唱一首，唱完就走，把時間留給下一個人。
楊玉瑩雖然因為隱退，而且剛剛查到懷孕，不敢舟車勞頓，但是也通過現場的大屏幕，播放了一段她在家中給災區孩子們加油打氣的視頻。
演出進行到第三個環節，大屏幕上開始滾動播放聯界網上的留言。
這是臨時加的。聯界網開通了麗江地震專題，每天實時更新災區最新消息。網友可以在下面留言，表達關心、祝福，或者提供線索。
“我在麗江的同學，今天終于聯系上了。她全家都平安。謝謝所有關心他們的人。”
“誰能聯系到金山鄉的親戚？他們家電話一直打不通。”
“救災物資已經運到，現場很缺人手。有志愿者能去的，請聯系當地紅十字會。”
“解放軍太辛苦了，向他們致敬！”
“麗江加油，我們和你在一起。”
一條一條，滾過去。
有些信息比官方還快。有網友在現場，用手機打電話出來，告訴外面的人，哪個鄉鎮最缺什么，哪條路還通，哪個村子急需救援隊。聯界網的編輯把這些信息整理出來，放在最顯眼的位置。
后來，很多記者開始盯著聯界網看。那里有最快、最直接、最真實的消息。
這一晚，聯界網的訪問量翻了三倍。
演出進行到第四個小時，方遠再次走上舞臺。
他拿出一張紙，報了一串數字：
星火文化捐款一千萬。
他和姚珮芳夫婦，個人捐款一千萬。
外加星火公司內部捐款的物資采購花了一百五十萬。
今晚義演的門票收入，一共是三百四十六萬八千四百塊。
次日，這些數字出現在各大報紙上。
《人民日報》在第二版發了一條短訊：《京滬文藝界賑災義演籌款近兩千五百萬》。短訊里列出了星火文化、方遠夫婦的捐款數額，以及義演的情況。
《新民晚報》的報道更詳細一些，用了半個版面，還寫到了聯界網上的留言，寫到了網友的信息比官方還快，寫到了后臺那些分文不取的藝人。
《北京青年報》發了一篇評論，標題是《企業家的社會責任》。文章里點名提到了方遠和星火文化，說“兩千萬不是一個小數目，但比兩千萬更重要的，是那一通通電話、那一場場協調、那一個個深夜回家的身影”。
新華社發了通稿。標題很簡單：《麗江地震，京滬文藝界在行動》。通稿里列舉了捐款的文藝單位和個人，星火文化和方遠排在第一個。
晚上七點，新聞聯播播了這條新聞。十五秒，畫面是義演的片段，解曉東在唱，老狼在唱，寧靜在念信。最后一句話是：“截至發稿時，社會各界捐款捐物累計已超過兩億元。”
三天后，YN省民政廳的感謝信寄到了星火文化。大紅抬頭，蓋著公章，洋洋灑灑幾百字。方遠看了兩眼，讓姚珮芳收進檔案柜。
同一周，SH市政府的內部簡報上，出現了一條關于星火文化的消息。不是表揚，只是通報：本市文化企業星火公司在麗江地震后迅速響應，捐款一千萬，組織義演籌款近一千五百萬，展現了本市企業的社會擔當。
這些都是方遠后來聽說的。當時他正在辦公室看聯界網上的留言。
有一個帖子，標題是：《謝謝星火，謝謝方老板》。
發帖人自稱是麗江本地人，地震后失去了房子，但一家人都平安。他說，他在網上看了那場義演的直播，看到了那么多藝人為他們唱歌，看到了那個叫方遠的老板站在臺上報數字。
“兩千萬，對災區的損失來說不算什么。但重要的是，有人在乎我們。”
義演結束后的第三天，星火的錄音棚里。
解曉東和王菲隔著玻璃，一人一個話筒。高楓坐在調音臺前，戴著耳機，一遍一遍地調整。
“也許很遠或是昨天，在這里或在對岸……”
王菲的聲音清冷，解曉東的聲音溫暖，兩個聲音疊在一起，意外的契合。
三天后，MV剪出來了。
畫面是從各大電視臺剪來的。有解放軍戰士在廢墟上抬著擔架奔跑，有醫護人員蹲在臨時帳篷里做手術，有志愿者背著物資走在泥濘的山路上，有消防員從搖搖欲墜的樓板下抱出孩子。
沒有解說詞，沒有采訪，只有畫面。
最后一個鏡頭，是一個年輕的戰士坐在廢墟上休息，手里攥著半塊壓縮餅干。他看著鏡頭，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畫面暗下去，字幕浮現：
“獻給所有在麗江地震中救援的人。他們不是神，他們也是凡人。”
2月14日。
晚上八點，這首歌在央視一套播出了。
畫面從廢墟開始。
鏡頭很低，貼著地面，能看見碎瓦礫、扭曲的鋼筋、半埋在土里的搪瓷缸。遠處有人喊話，聽不清喊什。
一個戰士從鏡頭前跑過，迷彩服后背濕透。
廢墟里伸出一只手，很小，沾滿灰。戰士愣了一下，然后回頭招呼戰友，
解曉東的聲音從畫面外響起：
“也許很遠或是昨天，在這里或在對岸……”
鏡頭切到另一處廢墟。三個消防員用肩膀頂著一塊預制板，預制板下面壓著一個人。他們一下一下地頂，臉上的青筋暴起來。旁邊有人拿著千斤頂在往上墊，手在發抖。
“……長路輾轉離合悲歡，人聚又人散……”
災民們抱著親友的身軀，嚎啕大哭
一頂帳篷里，臨時搭的手術臺。無影燈是手電筒綁在木棍上做的。醫生的口罩歪了，露出半邊臉，汗順著下巴往下滴。
旁邊站著一個戰士，手里舉著輸液瓶。他舉了很久，手開始發抖，但沒放下來。鏡頭推近，能看見他眼睛里全是血絲。
“放過對錯才知道答案，活著的勇敢……”
“……沒有神的光環，你我生而平凡。”
鏡頭里，戰士們睡在廢墟里，老鄉們給他們撐著傘，有的人吃飯的時候，找人借勺子，因為雙手實在是拿不起筷子……
“在心碎中認清遺憾
生命漫長也短暫
跳動心臟長出藤蔓
愿為險而戰
跌入灰暗墜入深淵
沾滿泥土的臉
沒有神的光環
握緊手中的平凡”
天亮了。廢墟上立起第一頂帳篷，接著是第二頂、第三頂。有人在帳篷之間拉電線，有人在分發礦泉水，有人在登記名單。一個小女孩坐在帳篷門口，手里捧著一碗方便面，熱氣騰騰地往上冒。
“……沒有神的光環，握緊手中的平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