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靜媛走后的一年,沈驚鴻的日子過得平靜而漫長。
她時常去看蕭徹。
那孩子長得很快,眉眼間越來越像他母親。
尤其是那雙眼睛,清澈透亮,笑起來彎成月牙,像極了媛姐姐。
“驚鴻小姐,您又來了。”蘇丹紅笑著迎她。
沈驚鴻點點頭,走到搖籃邊,看著里面那個小小的嬰兒。
“徹兒,我來看你了?!?/p>
蕭徹睜著眼睛看她,咿咿呀呀地揮著小手。
沈驚鴻伸手,輕輕握住他的小手。那手又小又軟,握在掌心,像一團小小的云。
“他最近乖嗎?”她問蘇丹紅。
蘇丹紅點頭:“乖得很,就是夜里偶爾會哭??薜臅r候,我就抱著他,給他講娘娘的事。講著講著,他就不哭了。”
沈驚鴻的眼眶微微發紅。
她知道蘇丹紅講的“娘娘的事”,是媛姐姐。
那個從未見過母親的孩子,用這樣的方式,聽著母親的故事。
“徹兒,”她輕聲道,“你要快快長大。長大了,我告訴你更多關于你母親的事。”
蕭徹眨著眼睛,像是聽懂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
沈驚鴻一邊等著出嫁,一邊看著蕭徹長大。
她以為自已會一直這樣平靜地等下去。
直到那一天,
東宮傳來消息,太子的一個侍妾,生下了一個男孩。
沈驚鴻聽到這個消息時,正在繡花。
她的手頓了一下,針扎進了手指。
血珠子冒出來,她卻沒覺得疼。
她只是在想:徹兒怎么辦?
那個剛出生就沒了母親的孩子,現在又有了新弟弟,以后該怎么辦?
她想起媛姐姐臨終前的話。她要為他的前程打算。
可如今,東宮有了新的皇子。
徹兒,還會是那個被放在心上的孩子嗎?
那天晚上,沈驚鴻去看了蕭徹。
那孩子正睡著,小小的臉蛋紅撲撲的,什么都不知道。
沈驚鴻坐在搖籃邊,看著他的睡顏,心里五味雜陳。
“徹兒,”她輕聲道,“你放心。姑姑會永遠護著你,替你鏟平一切!”
她輕輕握住他的小手。
那小手動了動,像是在回應她。
沈驚鴻的眼淚,終于落了下來。
又過了兩個月,老皇帝駕崩了。
太子登基,國號永明。
沈驚鴻的婚期,又被推遲了半年。
國喪期間,不得嫁娶。
她本該入宮的日子,就這樣被推到了明年春天。
沈驚鴻聽到這個消息時,心里竟有一絲說不清的輕松。
又能多留幾個月了。
這半年,沈壑被封為大將軍。
他變得更忙了,每天早出晚歸,有時候一連幾天都見不到人。
可沈驚鴻知道,他每次回來,都會先去祠堂。
在那里待很久,然后才回房。
她從不問他去做什么。
她只是每次上香的時候,會往那個角落多看幾眼。
永明元年春,沈驚鴻終于要入宮了。
婚期定在三月初八。
前面幾天,宮里就派了人來,太后身邊的禮儀嬤嬤,來教她宮里的規矩。
沈驚鴻跪在地上,聽那嬤嬤一條一條地講。
“入宮之后,要稱皇上為陛下,不可再叫太子殿下?!?/p>
“每日晨昏定省,要到太后宮中請安?!?/p>
“皇后乃六宮之主,要端莊穩重,不可輕浮?!?/p>
“說話要慢,走路要穩,笑不露齒,行不露足?!?/p>
一條一條,密密麻麻,聽得人頭皮發麻。
沈驚鴻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筆直,一句一句地記著。
嬤嬤講完,看她一眼,道:“皇后娘娘可記住了?”
沈驚鴻點頭:“記住了?!?/p>
嬤嬤點點頭:“那老奴再講一遍?!?/p>
沈驚鴻:“……”
那天下午,沈驚鴻被那嬤嬤折騰得夠嗆。
走路要走多少步,行禮要行多深,說話要說什么調,連笑都要練。
“娘娘,您這樣笑不行。要嘴角微微上揚,不能露齒,不能出聲。”
沈驚鴻試著笑了一下。
嬤嬤搖頭:“太假了。再來。”
沈驚鴻又笑了一下。
嬤嬤還是搖頭:“不夠端莊。再來?!?/p>
沈驚鴻深吸一口氣,再笑。
嬤嬤終于點頭:“這個還行。保持住?!?/p>
沈驚鴻的嘴角都快抽筋了。
正練著,外面忽然傳來一陣通稟聲。
“皇上駕到——”
沈驚鴻愣了一下,連忙起身行禮。
永明帝蕭衍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玄色常服,比做太子時更多了幾分威嚴。看到沈驚鴻,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在學規矩?”
沈驚鴻點頭:“回陛下,是?!?/p>
沈衍看向那嬤嬤,道:“先下去吧?!?/p>
嬤嬤行禮退下。
沈驚鴻站在那里,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蕭衍走到她面前,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包,遞給她。
“給你的。”
沈驚鴻接過,打開一看,是一包點心。
桂花糕,棗泥酥,都是她愛吃的。
她愣住了。
蕭衍道:“朕記得你喜歡吃這些。讓御膳房做的,嘗嘗?!?/p>
沈驚鴻看著那包點心,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
“謝陛下。”她輕聲道。
蕭衍點點頭,又看了她一眼,然后轉身走了。
沈驚鴻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她低頭看著手里的點心,忽然想起嬤嬤的話。
“皇后乃六宮之主,要端莊穩重,不可輕浮。”
可她還沒入宮,皇上就來給她送點心了。
這叫什么事?
那之后,蕭衍又來過幾次。
每次來都帶點東西,有時候是點心,有時候是首飾,有時候是新鮮的花。
他不多待,坐一會兒就走。
可每次來,沈驚鴻都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很久。
沈驚鴻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她只是按照嬤嬤教的,端莊穩重地行禮,端莊穩重地說話,端莊穩重地笑。
端莊得她自已都覺得假。
三月初八,大婚之日。
天還沒亮,沈驚鴻就被叫起來梳妝。
鳳冠霞帔,描眉畫唇。
她在鏡中看著自已,那張臉美則美矣,卻沒有多少表情。
“娘娘真好看?!笔膛畟兛涞馈?/p>
沈驚鴻沒說話。
好看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天之后,她就是皇后了。
吉時到,她被人扶出府門。
沈壑站在門口,等著背她上轎。
他蹲下身子,沈驚鴻趴在他背上。
“大哥?!彼p輕喚道。
沈壑沒有回頭,只是背著她,一步一步往外走。
“驚鴻,”他的聲音很低,“入宮之后,要好好的?!?/p>
沈驚鴻點頭。
“受了委屈,不要自已扛。大哥在。”
沈驚鴻的眼眶紅了。
“還有徹兒……你照顧好他,也照顧好自已?!?/p>
沈驚鴻把臉埋在他背上,眼淚悄悄落下。
“大哥放心。”
沈壑把她放進花轎里,放下轎簾。
簾子落下前,他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不舍,有心疼,有太多太多說不出口的話。
沈驚鴻隔著簾子,沖他笑了笑。
然后,花轎起行。
皇宮里,大婚的禮儀繁復而莊重。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對拜。
蕭衍牽著她的手,一步一步完成那些儀式。
他的手很穩,很暖。
沈驚鴻的手,卻有些涼。
禮成之后,她被送入洞房。
鳳冠很重,壓得她脖子發酸。她坐在床邊,等著他來挑蓋頭。
門開了。
腳步聲響到她面前。
金秤挑起蓋頭,燭光涌入眼中。
沈驚鴻眨了眨眼,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蕭衍看著她,眼中有一瞬間的恍惚。
“朕第一次見你,就覺得你這小姑娘有意思?!彼鋈婚_口。
沈驚鴻愣了一下。
蕭衍繼續道:“那時候你才十二三歲,蹲在院子里看花,眼睛亮亮的,笑起來特別鮮活?!?/p>
他頓了頓,道:“朕喜歡看你那個樣子。”
沈驚鴻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么。
蕭衍在她身邊坐下,握住她的手。
“以后入了宮,朕不希望看到你變成那些刻板端莊的樣子?!彼溃澳阍撔托?,該鬧就鬧,不用裝?!?/p>
沈驚鴻看著他,忽然問:“陛下不是最重規矩嗎?”
蕭衍笑了。
那笑容里,有她看不懂的東西。
“規矩?”他輕聲道,“一切,都比不得朕喜歡?!?/p>
沈驚鴻的心漏跳了一拍。
喜歡?
她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俯身,吻住了她。
那個吻很輕,像試探。
她沒有躲。
他便加深了這個吻。
紅燭搖曳,帳幔輕垂。
他的手解開她的衣襟,唇落在她的頸間。
沈驚鴻閉上眼睛,任由他擺布。
她能感覺到他的溫度,他的呼吸,他的心跳。
那么近。
那么真實。
可她的心,卻像是隔著一層什么東西。
她想起媛姐姐。
想起她臨終前的樣子,想起她手里握著的那支荷花簪,想起她最后喊的那一聲“沈壑”。
不知過了多久,一切終于結束。
蕭衍躺在她身邊,呼吸漸漸平穩下來。
沈驚鴻睜著眼睛,看著帳頂。
一滴眼淚,從她眼角滑落。
落在枕上,無聲無息。
她沒有擦。
沒有動。
只是讓那滴淚,靜靜流著。
蕭衍睡著了。
沈驚鴻側過頭,看著他的睡顏。
他睡著的時候,不像白天那樣威嚴,反而有幾分柔和。
她摸了摸自已的心口。
那里,空落落的。
窗外,月光如水。
她想起那年江南,想起媛姐姐說的那些事。
媛姐姐說,江南的荷塘很美,荷花開了滿池,香氣能飄出好遠。
媛姐姐說,那里有一個人,會給她摘蓮蓬,會陪她看月亮,會說“媛姐姐,以后我保護你”。
媛姐姐說,那個人,是她這輩子最想嫁的人。
可最后,她嫁給了別人。
沈驚鴻閉上眼睛。
她想,她比媛姐姐幸運。
至少,皇上對她是喜歡的。
可她心里,還是空落落的。
大概是因為,她心里再也容不下一個人了。
那天夜里,沈驚鴻做了一個夢。
夢里,她還在將軍府,坐在院子里看花。
陽光很好,花開得很艷。
大哥從外面回來,手里拿著一包點心,遞給她。
“驚鴻,給你帶的。”
她笑著接過,打開一看,是桂花糕。
她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甜的。
醒來時,天已經亮了。
蕭衍已經不在了。
她躺在寬大的鳳床上,看著陌生的帳頂。
過了一會兒,她坐起來。
蘇丹紅進來伺候她洗漱。
“娘娘,皇上上朝前吩咐了,讓您多睡會兒。”
沈驚鴻點點頭。
她走到窗前,推開窗。
窗外,是皇宮的景致。
巍峨的宮殿,整齊的宮道,來來往往的宮人。
這就是她以后要生活的地方。
這就是她的家。
她忽然想起媛姐姐臨終前的話。
“驚鴻,你要替媛姐姐,活出個樣子來。”
她輕輕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