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妨,”朱明綺淡淡道,“煽情落淚,交給我來就行了。”
隔了一日,林惠群便尋了個由頭,私下拜會了朱明綺。
寒暄過后,林惠群直言道:“公爵夫人,老身思慮再三,東部各族,雖行事或有偏激,但究其根本,仍是傳承數千年的魂師家族,是帝國邊疆的支柱,也是大陸魂師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他們對于自由的執著,或許方式欠妥,但其精神內核,關乎魂師修煉與傳承的根本活力。帝國推行新政,銳意進取固然可嘉,但是否能在節奏與力度上,稍加斟酌?”
朱明綺放下茶杯,聲音不高,卻帶著揭露事實的冷酷:“林老,我們對他們已經夠寬容得了。可您知道,在帝國明令限制出口的情況下,東部這些家族,通過非法走私,向天魂、斗靈輸送物資、武器,期間賺取了多么驚人的利潤嗎?這些我當時都沒有說,但不代表我們不知道。”
“我們希望他們能迷途知返,主動接受國家的規范與管制,將力量用在正途。我要的,從來不是徹底摧毀他們,而是將他們無序的力量,納入國家有序發展的軌道。這難道,是過分的逼迫嗎?”
林惠群辯護道:“即便如此……夫人,魂師體系的活力與發展,確實需要相當程度的自由空間。回望萬年魂師史,正是因為當初唐三先祖擊敗了野心勃勃的武魂殿,解放了全魂師,才迎來了其后魂師百家爭鳴、力量體系突飛猛進的時代!如今魂師的整體實力遠非萬年前可比,這難道不正是自由孕育出的碩果嗎?”
畢竟是史萊克的宿老,林惠群終究還是要站在魂師這一邊。
“老身承認,工業化或許是未來趨勢之一,但在日月帝國虎視眈眈的當下,我們豈能自斷臂膀,輕易放棄魂師這一根本力量?這無異于在強敵環伺下,自廢武功!”
朱明綺聽完,搖了搖頭道:“林老啊林老,您這個因果,怕是搞錯了。后世魂師整體比萬年前強大并不是因為什么自由。在我看來,最直接、最主要的原因,恰恰是因為魂師所能獲取和利用的資源,比萬年前要多了太多太多!是資源的爆炸式增長,推動了力量的躍升!”
朱明綺直視著林惠群道:“我雖然不知道史萊克學院從哪得到的那些資源,但這方面的確是史萊克學院立了大功,但現在,這一切似乎已經無法再維持了。而工業化,本質上是將資源的發掘和利用,提升到一個前所未有的新層次。它或許會改變魂師力量的表現形式和組織方式,但它所創造的更龐大的資源基數,最終也必將反哺魂師力量向新的高度邁進。區別在于,這些資源,是由國家主導,還是由少數所謂的自由魂師勢力主導。”
隨后林惠群依然沒有死心,畢竟她不能背叛自己的階級,但最終未能動搖朱明綺分毫。
朱明綺的回應禮貌而堅定,再次清晰地劃下了界限:“林老的好意,我心領。但東部事務,終究是星羅帝國內政。史萊克學院作為魂師圣地,我們深表尊敬,但也懇請學院,尊重我國主權,勿要介入我國內部治理的具體紛爭。”
很快,新一輪的正式談判再次于云夢城議事廳開啟。然而,這一次,東部魂師家族的族長們剛一踏入會場,便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氛。
議事廳外圍,人頭攢動,不僅有更多身著帝國低級官服或便裝的陌生面孔,更出現了許多手持記錄魂導器、目光敏銳、交頭接耳的男男女女。
顯然,他們都是來自星羅帝國西部的人,畢竟,東部是不會有這么多東西的,更不會有普通人敢拿著長槍短炮般的記錄魂導器鏡頭,對準他們這些高高在上的魂師。
一位性情暴躁的族長當即按捺不住,指著那些記者怒喝道:“荒唐!此乃事關魂師界內部事務的重要會談!豈容這些毫無魂力的平民、這些靠搬弄筆墨圖畫為生的閑雜人等在此窺探?!將他們統統轟出去!這是我們魂師之間的事情!”
他的叫囂引起了東部代表們一片附和,這一上來就把東西發展路線之爭定義成了魂師內部之爭。
端坐主位的周牧之,此刻緩緩抬起眼皮,聲音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哦?照這位族長的意思,我身為帝國財政副長,也是未曾覺醒魂力的普通人,是否也該立刻離席,不得參與此次魂師之間的談話?”
那位族長頓時語塞,周牧之的身份擺在那里,代表的是帝國的權威,豈是魂力有無可以衡量的?
此時,之前被戴華斌打傷子弟的那位族長,見同伴吃癟,連忙出面,并質疑周牧之出現的“正當性”:“我等并非此意。只是此事歸根結底,起因乃是白虎公爵府二公子打傷我族中子弟,引發糾紛。這本是我們與白虎公爵一脈的私事。我其實也實在不解,為何會需要您親自蒞臨調解?”
周牧之面色不變,冷冷道:“我此次前來,自然不僅僅是為了一樁公子哥間的斗毆。我首要處理的,是東部近年來愈演愈烈的奴隸販賣的問題,以及最近這半年來嚴重的走私問題。”
眼見周牧之再次將不該提的潛規則擺上臺面,且是在眾多媒體注視之下,東部族長們臉色更加難看,氣氛瞬間緊張,爭吵聲再起。
就在這時,朱明綺站起身,她的動作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些媒體的鏡頭。她面向那位子弟受傷的族長,以及所有東部代表,姿態端莊而懇切:
“關于我兒華斌魯莽傷人之事,我作為母親,監管不力,難辭其咎。若諸位認為,需要我在此,當著諸位的面,也當著這些記錄事實的媒體朋友們的面,再次正式致歉,我朱明綺,絕無推諉。”
她微微躬身,禮儀無可挑剔,隨即,話鋒卻悄然轉向:“然而,我認為,需要道歉的,遠不止于此。正如昨日會談中,有族長痛心疾首地指出,我們這些人,只一味追求在東部興辦工廠、推進所謂的工業化,卻嚴重忽視了此舉對當地原有民生、傳統生計造成的沖擊與困頓。”
她的聲音通過魂力微微放大,清晰地傳遍會場內外,帶著一種沉重的自責與悲憫:“因為我們雙方之間的理念沖突與利益博弈,在過去的年月里,未能找到妥善的平衡點,導致政策執行中出現偏差,確確實實造成了部分東部百姓流離失所。對此,我深感痛心,并向所有因此受苦的東部百姓,致以最誠摯的歉意!”
緊接著,朱明綺的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激動與號召力,魂力裹挾著話語,不僅響徹議事廳,更通過預先布置在城中的簡易魂導擴音裝置,遠遠傳揚開去:
“所以,我在此,以帝國公爵夫人的名義,鄭重呼吁,并做出承諾:所有因生活所迫、因舊有秩序變遷而陷入困境的星羅帝國子民,你們不用再繼續忍受非人的待遇!不用再被迫為奴為仆!國家看到了你們的苦難,國家絕不會拋棄任何一個子民!”
這最后一句,如同驚雷,炸響在云夢城上空,也炸懵了在場的東部魂師族長們。他們一時驚愕交加,不明白朱明綺為何突然上演這么一出看似情深意切、直指“奴隸”問題的公開表演。這和他們預想的談判節奏完全不同。
朱明綺的表演還在繼續:“就在昨天,我走訪了城外幾個村落,親眼看到了衣衫襤褸的孩童,看到了面黃肌瘦的老人,聽到了被奪去土地、被迫簽下賣身契的百姓血淚控訴……那一幕幕,讓我心如刀絞!我們發展,我們變革,難道是為了讓更多的子民陷入深淵嗎?不!絕不是!”
此刻,周牧之也迅速反應了過來,他猜到了朱明綺做了什么。
于是,周牧之也站起身,面色肅然,聲音沉痛地加入了“表演”:“夫人所言,正是我心中之痛!帝國明文保護民權。然則在東部,竟仍有此等人間慘劇,國家會徹查東部諸省人口販賣與非法役使案件。無論涉及何人何族,一律嚴懲不貸。帝國,必須給所有子民一個交代。”
就在朱明綺聲情并茂的演講與周牧之義正辭嚴的表態交織回蕩,媒體記者們瘋狂記錄。這時幾名東部家族的心腹隨從沖進了議事廳側門,不顧禮儀地沖到各自族長身邊,附耳急促低語。
他們所匯報的內容,讓這些族長的臉色都無比憤怒!
就在這幾天他們專注于談判桌上與朱明綺、周牧之唇槍舌戰之時,朱明玥早已帶領一支精干且隱蔽的技術小組,利用母親“走訪民間”作掩護,在周邊關鍵區域,悄無聲息地布置了大量簡易但有效的魂導廣播接收裝置,并分發給了一些可靠的民眾。
朱明綺昨日那場“感人至深”的訪問,除了現場表演“與民同悲”外,更重要的目的是篩選人員、分發設備、測試信號。
更致命的是,就在此刻,就在他們齊聚議事廳的這段時間里,朱明玥利用自己的空間傳送,竟然潛入了幾處最大、看守也最嚴密的私人種植園和礦場核心區域。
將里面惡劣的生存環境、監工鞭打奴工的景象、以及那些被囚禁者的麻木與絕望……通過便攜式魂導影像傳輸裝置,實時同步到了云夢城中那些剛剛分發下去的廣播接收器上,甚至可能同步到了某些媒體的記錄魂導器后端。
東部魂師族長們從心腹帶來的驚人消息中回過神來,意識到朱明綺與周牧之這場突如其來的“悲情表演”與“鐵證直播”,其根本目的遠非簡單道歉或討論政策,而是要釜底抽薪,利用輿論和法律武器,直接動搖他們統治根基。
“改善一切?!說得好聽!”一位以領地內擁有稀有金屬礦脈和茂盛魂獸森林著稱、素來以“守護自然”自詡的老族長反駁道。
“既然公爵夫人和財務副長如此關心民生,要徹底改變我們東部的落后面貌……那么,敢問二位,你們是否先該處理一下,這工業化本身所帶來的環境污染問題呢!”
他踏前一步,仿佛站在了道德的審判席上,歷數罪狀:“幾十年前,帝國剛剛與日月帝國建交,迫不及待引入他們那套東西,開始所謂工業化嘗試的時候,在西部,在靠近礦區的幾個行省,發生了多少起觸目驚心的污染事件?!有毒的礦渣廢水直接排入河流,魚蝦絕跡,沿岸百姓飲水致病!冶煉工坊的黑煙遮天蔽日,腐蝕莊稼,毒害牲畜!那些被污染的土地,過了這么多年,可曾真正恢復生機?我們東部魂師,世代與這片土地共生,守護山林河澤,維護一方自然平衡,這難道不是功德?我們想要守住這大陸上最后的、純凈的鄉土,為子孫后代留下一片可供修煉、可供生存的凈土,這有何過錯?難道任由你們污染一切,才是對的?!”
這番指控,立刻引起了其他東部代表的強烈共鳴。環境污染問題,是早期粗放式工業化留下的真實瘡疤,也是東部魂師勢力長期以來用以抨擊帝國政策、彰顯自身“守護者”形象的有力武器。
面對這意料之中的反擊,周牧之并未露出絲毫慌亂:“關于早期工業化階段,因經驗缺乏、技術不成熟和管理疏漏造成的污染問題,帝國從未否認,也一直深感痛心與自責。那是我們探索道路上付出的慘痛代價,是深刻的教訓。”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沉凝而有力:“然而,正是因為這些教訓,帝國才在后續的發展中,投入了巨大的人力、物力和技術資源進行治理和預防。你們可知,當時在污染事件發生后,最先向我們伸出技術援助之手的,恰恰是你們口中狼子野心的日月帝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