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華卻看也未看那能撕裂虛空的罡風(fēng),只抬手虛虛一按。
霎時間,金翅大鵬只覺無邊偉力自四面八方涌來,仿佛整片天地都在與它為敵。
每一根翎羽都重若山岳,雙翅再難抬起分毫。
更讓它心神俱震的是,冥冥中似有無數(shù)道無形鎖鏈纏繞周身,鎖住的不僅是它的身軀,更是它奔騰的法力、桀驁的心神,乃至血脈深處那份屬于鳳凰后裔的自由與驕傲。
“游歷多年,確有些倦了。”東華緩步上前,衣袍拂過光潔如鏡的地面,“正好缺個腳力。”
東華話音落下,金翅大鵬便覺一股柔和卻無可抗拒的力量托起自身,不由自主地向前飛去。
它拼命掙扎,眼中金芒爆閃,血脈神通就要激發(fā),可所有掙扎在那股力量面前都如蚍蜉撼樹,頃刻間便被化解于無形。
它這才真切感受到,與眼前這位存在的差距,是何等天淵之別。
“載我一程,亦是你的造化。”
東華已然踏在它寬闊的背脊之上,負(fù)手而立,聲音依舊平靜無波,“何時磨去了這身野性,懂得收斂鋒芒、敬畏天地,何時還你自由。”
金翅大鵬心中百般不甘、千般屈辱,卻終究不敢再妄動……
只能引頸長鳴一聲,聲震九霄,隨即雙翅一展,這一次,卻是平穩(wěn)而馴服地朝著南方飛去。
罡風(fēng)自動繞開東華周身三尺,云氣在鵬翼下舒卷如浪。
它飛得極穩(wěn),極快,轉(zhuǎn)瞬便沒入無垠天宇。
太真立于金翅大鵬背上,看著東華的身影,搖頭失笑:“這般手段,倒真像你的性子。”
南大陸之風(fēng),裹挾著一種燥烈的炙熱,拂過天地。
赤光灼灼。
東華與太真立于金翅大鵬背上,掠過蒼穹,神識如流水般掃過下方星羅棋布的山脈。
只見部落聚居,炊煙裊裊,巫民身影穿梭忙碌,自成一方生生不息的景象。二人只是靜觀,并未驚擾這份蠻荒的寧靜。
南方大陸祖脈,正是不死火山,矗立于大陸最南端。越往南行,空氣中彌漫的炎氣便越是酷烈。
自龍漢量劫塵埃落定,元鳳立下宏愿,以身鎮(zhèn)壓不死火山,為鳳族搏得一線殘存之機,族群方得以茍延。
這不死火山一旦噴發(fā),雖不至傾覆整個洪荒,卻足以令南陸化為無邊火海,生靈涂炭。
正因這極端環(huán)境,除了天生親近火之道的族群,廣大生靈皆對此地敬而遠(yuǎn)之。
特殊的存身之地,加之量劫后族裔凋零,鳳族行事向來低調(diào)隱忍,不似龍族那般仍高踞四海之主位,彰顯殘余威儀。
盤踞于不死火山的他們,也因此未曾招致過多覬覦。
然而,巫族擴張的鐵蹄,終是踏破了這份相對的寧靜。
火之祖巫祝融,率其麾下部眾南征,開疆拓土,兵鋒直指不死火山。
于這位執(zhí)掌火之法則的祖巫而言,此地?zé)o疑是絕佳的修行道場與權(quán)柄象征。
在巫族浩蕩的攻勢下,鳳族節(jié)節(jié)敗退,除卻不死火山最核心、被歷代祖陣層層拱衛(wèi)的一隅之地外,外圍疆域幾乎盡數(shù)落入祝融及其部落之手。
不死火山外圍,熱浪扭曲著空氣,將蒼穹染成一片病態(tài)的暗紅。
東華與太真并肩立于一座孤峰之巔,衣袂在灼風(fēng)中紋絲不動,目光所及,連綿的火山口如大地猙獰的傷疤,噴吐著永不熄滅的烈焰。
熾熱的巖漿如血脈般在山體表面蜿蜒流淌,空氣中彌漫著硫磺與某種古老衰朽的氣息。
山下,巫族的部落如鋼鐵森林般蔓延,粗獷的石殿、高聳的圖騰柱與沸騰的火山景象奇異交融。
旌旗招展,煞氣沖霄,那是屬于祖巫祝融麾下的熾烈戰(zhàn)意,與火山本身的暴烈能量隱隱呼應(yīng),對不死火山核心區(qū)域形成合圍之勢。
太真眉心微蹙,昆侖鏡的虛影在她眸底一閃而逝,映照出更為清晰的畫面:
“之前聽聞,不死火山乃鳳族世代鎮(zhèn)守之地,如今看來,巫族的觸角幾乎已遍布外圍。
可我記得,空間祖巫帝江有令,巫族不得輕易進(jìn)犯有主之道場,尤其是有大能坐鎮(zhèn)之所,祝融此舉,未免過于咄咄逼人。”
“所謂命令?”東華聞言,唇角掠過一絲極淡的弧度,那笑意里沒有溫度,只有洞穿世情的了然。“不過是暫時穩(wěn)住我輩先天神圣,令吾等暫且作壁上觀的托辭罷了。”
東華略作停頓,眸中似有洪荒歲月流轉(zhuǎn),繼續(xù)道:
“如今未歸附妖族的族群,乃至諸多先天神圣,對巫族霸勢早有微詞,然先天神圣大多底蘊深厚,道行強橫,巫族亦不愿輕易啟釁。”
“而鳳族身為上一量劫的霸主遺脈,雖實力已大不如前,然其名尚存,余威猶在,于洪荒生靈心目中仍具幾分舊日榮光的象征。”
“巫族欲立威,還有比征伐這等昔日霸主……更合適的祭旗之物么?”
“帝江深諳征伐之道,他要的是臣服與秩序,而非徹底的滅絕,祝融此番大動干戈,一為威懾吾等先天神圣,二來……”
東華目光投向那最為熾烈的主火山口:“這不死火山,本就是洪荒火行元氣匯聚之眼。
對祝融這位火之祖巫而言,乃是無上寶地,若能占據(jù),其修為神通,恐怕能再進(jìn)一步。”
太真聞言,眼眸中光影流轉(zhuǎn),映出火山深處那道雖顯黯淡卻依然堅韌的赤金光華,那是一位新晉準(zhǔn)圣在依托祖地與大陣苦苦支撐。
“鳳族能守到今日,那位坐鎮(zhèn)的準(zhǔn)圣功不可沒,可惜,獨木難支,看眼下這合圍之勢,核心區(qū)域被壓縮至此,陷落恐怕只是時間問題……
鳳族是在尋求退路,還是在等待什么?”
東華負(fù)手而立,望著遠(yuǎn)處巫族部落中升起的粗獷炊煙與巡弋的強大身影,嘴角幾不可察地微微上揚,那笑意淡然而幽遠(yuǎn)。
“那我們便在此暫歇,靜觀其變。”
東華側(cè)首看向太真,眸中似有星輝明滅:
“看看這昔日的天空霸主,在被逼至絕路時,究竟會如同垂死鳳凰般寂然湮滅,還是于末路窮途,迸發(fā)出最后、也最璀璨的涅槃絕響。”
東華頓了頓,聲音壓低,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深意:
“畢竟錦上添花,不如雪中送碳!”
太真眸光一亮,如同被點亮的星辰,唇角漾開一絲清淺卻興致盎然的弧度。
“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