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未說完,便被東華平淡的嗓音截斷:
“你兄弟孔宣,確在我處修行,安然無恙。”
此言一出,金翅大鵬鳥眼中驟然迸發出難以抑制的驚喜光芒,那桀驁緊繃的身形都松了一瞬。
而對重羽而言,這話卻如冰泉傾頂,將他滿腹的急切與即將沖口而出的言辭瞬間凍凝。
他張了張嘴,喉嚨里卻像被什么堵住,一時失語。
他奉族長重托,跋涉洪荒,苦苦尋訪元鳳老祖可能遺落世間的血脈。
好不容易找到元鳳子嗣,卻遭巫族精銳追蹤,一路險象環生,幾近絕境,幸得這金翅大鵬鳥機變百出,設局將那追兵引向別處,兩人才得以脫身。
卻萬萬沒想到,那被“禍水東引”的兩位,竟是威名赫赫的仙首!
即便懷中那枚用以感應元鳳老祖子嗣的“同心羽”已微微發熱,指向兩位仙首,雖然知曉東華兩人身上有另一位元鳳老祖子嗣的消息,重羽卻絲毫不敢上前探問。
他此時只有一個念頭,速速將這好不容易找到的“少主”帶回族地!
可如今,東華仙首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揭開了一個他從未料想的事實……
元鳳老祖另一位嫡子,竟是這位的座下弟子?
東華方才隨手將的金翅大鵬鳥從虛空裂隙中扯出,本意只是對其先前設計牽連自己二人的舉動略施薄懲,問個明白。
卻未料到,這一扯,仿佛牽動了更深更亂的線頭。
東華的目光掃過金翅大鵬鳥,語氣依舊古井無波:“鳳族內務,貧道向來無意過問。
然此子既與貧道座下弟子孔宣血脈同源,其中因果,便非外事,他須隨我一行。”
東華略一停頓,那雙仿佛能映照周天星辰的眸子轉向臉色變幻不定的重羽,目光淡然而重若千鈞:
“待孔宣出關,我自會攜他二人前往鳳族,此刻,多言無益。”
重羽聞言,面色霎時變得極為難看,眼中焦慮幾乎要化為實質溢出來。
他歷經千辛萬苦,闖過無數劫波,才尋到這維系鳳族未來一線生機的元鳳嫡血,現在族內危在旦夕,正是需要正統血脈歸位。
豈能任由這位仙首一言定奪,便將人帶走?
然而,東華言語雖淡,重羽卻深知其無可違逆的分量。
洪荒廣袤,誰不知這位男仙之首雖看似超然物外,實則道行深不可測,連勢大的妖族天庭在其面前也曾屢屢受挫。
妖族尚且如此,他鳳族如今勢微,連與妖族勢均力敵的巫族都能將他們逼得困守祖地,他一個大羅金仙修為的修士,在此等人物面前,又有何資格強行要挾?
方才那場雖短暫卻令天地道則都為之震顫的交鋒余韻,仍在神魂中激蕩不休。
強行違逆,非但于事無補,恐怕反會為已風雨飄搖的族群招致無法想象的災劫。
就在重羽心念電轉,搜腸刮肚試圖尋得一個既不失禮數、又能稍作周旋的言辭之際……
東華已不再多言。
那襲鎏金云紋的道衣衣袖,似隨意般輕輕一拂。
一股無可形容、沛然莫御的玄妙道韻無聲彌漫,重羽只覺周身空間微微一蕩,眼前景象瞬間模糊變換,竟已置身于萬里云空之外,回望之時,早已不見東華與金翅大鵬鳥的身影。
舉重若輕,渾然天成,亦如昔日紫霄宮道祖鴻鈞講道完畢,袖袍一展便將三千客送出天外的無邊神通!
重羽獨立云頭,望著空蕩蕩的來處,握著懷中那枚仍在微微發燙的“同心羽”,半晌無言。
風掠過他染著疲憊與風塵的羽衣,帶來遠山寂寥的寒意。
重羽的身影剛剛消失在天際云渦之中,東華的目光便落在了眼前仍伏地顫抖的金翅大鵬身上。
東華靜立良久,周身紫氣隨呼吸微微起伏,終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
“這便是量劫么……”
以他混元金仙之能,照見過去未來,自身因果本應如觀掌紋。
可方初次遇見金翅大鵬,天機竟晦澀如蒙塵,未成算到對方身份,直到對方真身顯現,因果脈絡才隱約浮現。
此番推演一位太乙金仙,竟需他聚精會神,方得明晰。
東華緩緩抬首。
往日澄澈無垠的洪荒天穹,此刻在他道心映照下,正彌漫著無形無質、卻足以蒙蔽大羅感知的灰霾。
劫氣如潮,無聲浸潤著每一縷靈氣,每一條因果。
東華不再多言,頂上三花驟然光華大放。
一道與他面目相似、氣息至純至和的清光自慶云中遁出,朝著東海方向疾馳而去,瞬息萬里。
身旁云氣微漾,太真自虛空中緩步走出,望了一眼那道遠去的清光,眸中映著天邊流轉的晦澀氣息。
“讓善尸親赴東海接引宣兒,東華欲要插手鳳族之事嗎?”她聲音清越,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色。
東華負手而立,衣袂在漸起的風中微動。
目光投向南方,仿佛穿透了無盡空間,看到了那座隱匿在不死火山中的孤島,看到了其上那團純凈而脆弱的涅槃之火。
“救?”
東華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卻似有金玉交擊之音在虛空回響:
“那便要看看……”
“此番欲渡劫重生后,究竟是誰的鳳族了!”
隨后東華目光轉向,金翅大鵬身上。
這大鵬乃元鳳血脈所化,懷先天陰陽之氣而生,與孔宣同源,生來桀驁,目空一切,若任其在外,憑這般心性,遲早要卷入殺劫,身死道消。
“母不在,長兄如母,畢竟是宣兒兄弟,本座便代他管束一二。”東華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違逆的意味。
話音方落,東華指尖靈光微閃,不見如何動作,那金翅大鵬便渾身一震,周身法力如冰雪消融,竟不由自主地顯了原形!
一只通體鎏金、神駿非凡的巨鵬赫然出現在空中。
它羽翼舒張,本能地便要振翅高飛,眸中閃過一絲野性與不屈。
“唳!”
清越鵬鳴聲中帶著驚怒,雙翅一振,罡風頓起,殿內玉柱輕顫。
它到底是桀驁之輩,心有傲骨,縱使面對東華這般存在,亦不愿輕易俯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