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桌前,顧長青輕輕抬手,桌上茶水自行沸騰。
自斟一杯后,他示意對面的云霄,趙公明等人隨意。
“趙公明道友聲名赫赫。”
顧長青微微一笑,目光落在黑臉大漢身上。
“今日一見,當真是百聞不如一見。”
“呃……”
趙公明臉上露出豪爽笑容,咧嘴笑道。
“過獎,過獎!”
他一邊笑著,一邊就要將滾燙的茶水一飲而盡。
就在這時候。
他忽然感覺到一抹略顯刺眼,且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意味的目光,掃向自己。
趙公明端著茶碗的手一僵。
不用回頭,他也知道是自家大妹子云霄在瞪他。
“咳咳。”
趙公明連忙放下茶碗,正襟危坐。
“道友。”
“貧道此次攜三位舍妹冒昧前來,實則是有事,想要當面詢問道友。”
顧長青眉頭微微挑動。
他放下了手中的茶盞,在云霄和趙公明兩人身上接連看了看。
最后,目光落在了氣質最為沉穩的云霄身上。
“哦?”
顧長青淡淡開口:
“可是為了大劫一事?”
“那個——”
趙公明是個急性子,剛要張嘴把截教外門弟子的事情說出來。
“大兄!”
云霄忽然開口,打斷了他。
她看著顧長青,美眸之中閃爍莫名光芒。
“是,也不是。”
“道友。”
云霄身子微微前傾,盯著顧長青的眼睛:
“貧道此次與兄長前來,除卻大劫天機之外,還有……聞仲一事。”
“敢問……”
“聞仲于人族疆域鎮殺截教外門弟子,甚至不惜動用神雷滅魂……”
“此事,可是道友的手筆?”
顧長青怔了一下。
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但轉瞬間,這絲意外便化作了了然。
顧長青笑了笑,指尖輕輕摩挲著茶盞的邊緣。
“伐山破廟之事,我知。”
“但這聞仲……”
顧長青抬頭,看著云霄。
“道友不知?”
云霄一臉訝然,秀眉微蹙。
“既然道友不知,那便請看此物。”
說著。
云霄素手輕揚,正要揮手取出傳訊玉簡。
卻見顧長青抬手,虛按了一下,止住了她的動作。
“不必,道友莫急。”
“且讓貧道看看便知。”
“看看?”云霄和趙公明皆是一愣。
這事情發生在人間各處,甚至已經過去數日,如何能現在“看看”?
就在四人疑惑之際。
“嗡——”
顧長青緩緩閉上了雙眼。
再睜開時,兩顆深邃如淵,重疊交織的重瞳顯現!
“這眼睛……”
趙公明心頭一跳。
只覺得這目光掃過,自己全身上下的秘密仿佛都無所遁形。
下一秒。
在顧長青的視野中。
道道交織雜亂的因果絲線,自三霄、趙公明的身上牽引而出,如同一張巨大的網,籠罩著他們。
顧長青目光如炬,很快便從億萬條絲線中,捕捉到了一縷極其特殊的氣息。
它貫穿了三霄與趙公明,連接著顧長青自身,又牽往朝歌王城,以及朝歌外圍。
“找到了。”
顧長青心念一動。
眼前畫面接連流轉。
他恍若置身于各個村子之中,親眼見證聞仲伐山破廟,鎮殺孽障的景象。
片刻過后。
顧長青眼中的重瞳緩緩隱去,恢復了清明。
他緩緩抬眸,望向面前的云霄、趙公明兩人,目光異常平靜。
“道友……”
趙公明被這目光看得有些發毛。
顧長青抬起手制止他,而后,指尖在身前輕輕一點。
“幾位道友,且......”
“看一看吧。”
話音落下。
神像前正在裊裊升起的青煙,倏然像是受到了某種牽引,飄蕩而出,在眾人的面前,緩緩凝聚鋪開。
最后……
顯現出一幅幅清晰無比的畫卷!
“這……”
“這便是人祖的觀天機之法?”
趙公明屏氣凝神,細細看著面前那緩緩組成一幅幅畫卷的青煙。
他早就聽聞云霄說過,這人祖有在大劫之中,測天機、知過去未來的恐怖能力。
沒想到……
這手段,竟是如此舉重若輕?
連法力波動都沒有,僅憑一縷凡間香火,便能回溯過去?
“圣人尚不能準確言明天機……”
“這人祖……”
“當真——”
趙公明心中感慨萬千,正想贊嘆幾句。
然而不等他感慨完,一幅幅畫面的出現,當即讓他定在原地,久久不能自矣。
【枯柳村,殘肢血祭......】
【鐵山村,人血煉器......】
【......】
......
許久過后。
“嘎吱!嘎吱!嘎吱!”
一陣陣咬牙的聲音響起。
趙公明雙拳緊握,指甲深深地刺入了掌心,鮮血滴落而不自知。
“該殺!當真該殺!”
“聞仲師侄下手還是太輕了!”
“如此孽障,竟叫他們死的這般痛快!”
“應該把他們抽魂煉魄!應該把他們打入九幽,永世受刑!”
“惡心……太惡心了……”
碧霄捂著嘴,眼中滿是殺意迸射,“大姐!我要回去!”
“我要把陣法里那群哭訴的混蛋,一個個拎出來,千刀萬剮!”
此前,他們看過的玉簡,只是文字。
雖然憤怒,卻終究隔了一層。
不及此時這天機畫面半分沖擊力!
直至此刻。
他們才知道……
這群打著截教旗號的外門弟子,到底在外面做了多少孽障,積攢了多少業火......
又損失了截教多少氣運,敗壞了截教多少名聲!
就在趙公明即將暴走之際。
他忽然感覺自己的袖子,似是被人輕輕拉扯了一下。
他轉頭看去。
只見云霄面色蒼白,卻依舊保持著冷靜。
她一臉嚴肅地對他搖了搖頭。
“大兄……”
“慎言。”
趙公明猛地反應過來。
此地乃是人祖小院!
面前坐著的,是人族的人祖!
他們是截教門人,是施暴者的“師長”。
他們在這里發怒,在這里喊打喊殺……
哪怕是真心的,也顯得像是在推卸責任,像是在做戲給人家看。
“呼……”
一念及此。
趙公明眼中的紅光漸漸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羞愧與自責。
他松開了緊握的拳頭,整理了一下衣袍,然后果斷地邁步上前,站在了顧長青面前。
沒有任何辯解,沒有任何推脫。
雙手抱拳,高舉過頭。
然后……
深深一躬,彎至與腰平齊!
“道友……”
趙公明的聲音沙啞,低沉。
“貧道知曉。”
“貧道如今說再多,做再多姿態,也無法彌補慘死的人族百姓。”
“這些孽障,皆為我截教外門弟子。”
“是我等管教不嚴,是我等失職!”
“我等……”
說著說著。
趙公明這個鐵打的漢子,著實說不下去了。
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猛地直起身子,沒有再看顧長青。
而是轉身,大步走到了破廟之中的神像面前。
他伸出粗大的手掌,一把拾起案上一大捆線香。
不是三根,而是一捆!
指尖一搓,神火燃起。
而后……
這位截教外門首徒......
恭恭敬敬地對著神像,對著顧長青,將那一大捆線香,插入了香爐之中。
青煙繚繞中。
趙公明緩緩舉起右手,三指朝天,聲音鏗鏘,如金石墜地。
“吾——”
“截教弟子,峨眉山羅浮洞,趙公明!”
“以道起誓!”
“愿以自身畢生功德積累,庇佑人族因截教外門弟子而殘害之人。”
“有違此誓,天誅地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