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林休在幾位重臣面前把趙震威夸成了一朵花,但這位“定海神針”此刻的狀態,卻實在有些拿不出手。
半個時辰后,偏殿。
趙震威局促地站在大殿中央,手心里全是汗。他身上還穿著那件沾滿灰塵的工裝,腳上的布鞋也磨破了邊,看起來就像個剛從地里回來的老農。
但他面前站著的,是大圣朝的皇帝,是那個一腳踏平大地的神明。
“趙震威。”林休手里拿著那份任命書,輕輕晃了晃,“建筑二局副局長,正五品待遇,月薪……另算。敢不敢接?”
趙震威霍然抬頭,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不可置信。
正五品?
他趙家祖上三代都是走鏢的,也就是個江湖草莽,如今竟然能當官?而且還是這種手握實權的大官?
“陛下……草民……草民何德何能……”趙震威聲音都在顫抖。
“朕不要你謙虛,朕要你辦事。”林休打斷了他的話,眼神銳利如刀,“二局那五千多號人,都是江湖上精挑細選出來的刺頭。魏得祿負責算賬,魏盡忠負責殺人,而你……負責做人。”
“做人?”趙震威愣住了。
“對,做人。”林休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滿是石灰的肩膀,“江湖規矩你懂,人情世故你熟。朕要你用江湖的方式,去管這群江湖人。誰受了委屈,你給平;誰鬧了矛盾,你給解。但有一條底線——”
林休的聲音驟然轉冷,“吃了朕的飯,就得守朕的規矩。要是有人敢端起碗吃飯,放下碗罵娘,甚至是想砸了朕的鍋……”
“草民必殺之!”
趙震威重重地單膝跪地,那一瞬間,屬于御氣境宗師的氣勢轟然爆發,震得地上的灰塵都蕩開了一圈漣漪。
這一刻,他不再是那個為了幾兩銀子低聲下氣的落魄館主,而是一頭終于找到了領地的老獅子。
“草民……臣趙震威立誓!只要臣還有一口氣在,這二局的人,就亂不了!臣不僅要管好他們,還要帶著這幫兄弟,給陛下修出一條通天大道來!若是做不到,臣提頭來見!”
趙震威紅著眼睛吼道。
他明白了,陛下這是在給他機會,給他那個快要散架的“震威武館”,給所有在江湖底層掙扎的武人,一條通往光明的活路。
這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也是一份足以改變命運的投名狀。
“好!”林休大笑一聲,親自將趙震威扶了起來,“記住你說的話。去吧,別讓朕失望。順便告訴外面那幫人,好好干,朕從來不虧待自已人。”
看著趙震威大步離去的背影,那種久違的挺拔與自信重新回到了這位老人的身上。林休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世界上,沒有什么是不能利用的。
哪怕是那虛無縹緲的江湖義氣,只要用對了地方,也是一把好刀。
搞定了內部的“包工頭”團隊,林休終于可以騰出手來,欣賞那場即將席卷天下的風暴了。
……
入夜。
京城的喧囂逐漸平息,但通往四方的官道上,驛站的快馬卻披星戴月,將最新一期的《大圣日報》瘋狂送往大圣朝的每一個角落。
一場比八級大地震還要恐怖的風暴,已經不可逆轉地席卷向九州。
風暴,以京城為中心,向著四面八方瘋狂蔓延。
山西,太原府。
太行八陘之一的井陘古道上,一支插著“晉”字旗號的龐大駝隊,正像蝸牛一樣在懸崖峭壁間挪動。
“當心!都給額瞪大眼睛!這可是要送進京的貢醋和潞綢,要是翻下溝去,咱們全家老小的命都賠不起!”
晉商大掌柜喬三槐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看著腳下深不見底的萬丈深淵,心都提到了嗓子眼。這條路,那是真正的“車輪不方,馬蹄不圓”,每走一趟,都得脫層皮。
“掌柜的!這路實在是太難走了!昨夜剛下了雪,全是冰凌,駱駝都打滑啊!”伙計帶著哭腔喊道。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打破了山谷的死寂。
“這是誰不要命了?這種路也敢跑這么快?”
喬三槐剛想罵娘,卻見那驛卒如風般掠過,隨手拋下一卷帶著油墨香氣的報紙:“喬掌柜!接著!京城來的天大消息!”
作為晉商魁首,喬三槐對信息的敏感度堪比獵犬。他一把接住報紙,顧不上手抖,一眼就掃到了那個炸裂的標題。
“京通直道……半個時辰?”
喬三槐瞳孔驟縮,呼吸都漏了一拍。
他太知道這意味著什么了。太原到京城,山高路遠,若是有了這種“平穩如水、日行千里”的神路,山西的煤、鐵、醋、酒,就能像流水一樣涌入京城,涌入天下!
“掌柜的,上面寫的啥?”
“寫的啥?”喬三槐猛地合上報紙,那張平日里精明算計的老臉上,此刻竟涌現出一抹瘋狂的紅暈。
他沒有回答伙計,而是轉身看向身后那條蜿蜒曲折、如同鬼門關一樣的古道,突然仰天長笑。
“哈哈哈哈!路!咱們要有路了!”
“傳令下去!這趟貨送完,所有人不許回山西!都給額留在京城!”
“掌柜的,咱們干啥去?”
“去送錢!去求陛下!”喬三槐眼中閃爍著餓狼般的光芒,“只要能把這水泥路修進太行山,別說一半家產,就是要額把這身肉剮了去填路基,額也心甘情愿!”
……
江南,揚州。
瘦西湖畔,煙雨蒙蒙。
不同于北境的苦寒,這里是銷金蝕骨的富貴溫柔鄉。然而此刻,揚州最大的鹽商總會內,氣氛卻凝重得仿佛死了爹。
“啪!”
江南商會會長蘇半城將手中的紫砂壺狠狠摔在地上,指著桌上的報紙,手指都在哆嗦。
“半個時辰!李家的商隊,只用了半個時辰就走完了六十里!而且茶水不溢,貨物無損!”
蘇半城紅著眼睛,像是一頭被搶了食的餓狼,“你們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意味著李家的貨,流轉速度是我們的十倍!十倍啊!這是在搶錢!”
“會長,更要命的還在后面!”
一名心腹掌柜顫抖著遞上一封剛到的密信,“京城傳來的小道消息,陛下規劃的那條‘京南直道’,終點站……定在了金陵(南京)!”
“什么?!”
這句話如同晴天霹靂,瞬間炸翻了全場。
“金陵?憑什么只修到金陵?咱們揚州呢?咱們每年給朝廷交那么多鹽稅,難道連個路口都不配有?”
蘇半城氣得臉上的肥肉亂顫。他太清楚這其中的利害了。如果那條神路只通到金陵,那以后天下的貨物都會往金陵匯聚,揚州就會徹底淪為死港!
“欺人太甚!這是要斷我揚州商路的根啊!”
窗外細雨綿綿,往日里這種天氣,官道泥濘難行,所有商隊都得停擺。可現在,想到金陵即將擁有的全天候通行的水泥路,那就像是一把尖刀,狠狠扎進了在座每一位富商的心窩子。
“蘇會長,不能等了!若是讓金陵那幫人占了先機,咱們揚州以后連口湯都喝不上!”
一位絲綢巨賈顫抖著站起來,死死盯著報紙上那條灰白色的水泥路圖片,眼中的貪婪與恐懼交織。
“這哪里是路?這分明是流動的銀山!更是咱們揚州的命脈!”
“籌!傾家蕩產也要籌!”蘇半城拍案而起,震得桌上茶杯亂顫,嘶吼道,“快!備快馬!去京城!告訴陛下,揚州商會愿意出資五百萬兩!不,一千萬兩!”
他雙眼赤紅,咬牙切齒地吼道:“告訴陛下,只要肯把這路稍微拐個彎,修到揚州來,老子愿意把瘦西湖填平了給他修路基!絕不能讓金陵那幫孫子獨吞了這潑天的富貴!”
……
蘇州,拙政園。
相比于揚州商人的簡單粗暴,這里的畫風卻透著一股子“雅致”的精明。
幾位身穿蘇繡長衫的老者圍坐在亭中,手里捏著那份《大圣日報》,眼神卻比狐貍還賊。
“揚州那幫鹽販子,想拿錢砸?哼,俗不可耐。”
蘇州商會會長、絲綢巨頭顧鶴年輕抿了一口碧螺春,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咱們蘇州人辦事,講究的是個‘情’字。”
“顧老,您的意思是……”
“你們忘了嗎?當今那位深受陛下信賴、替陛下管著錢袋子的皇貴妃娘娘,可是咱們蘇州走出去的閨女!”
顧鶴年手指輕輕敲打著桌面,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李家雖然舉族北上,但祖墳還在蘇州,根還在蘇州!這就是咱們天大的面子!”
“對啊!娘娘是咱們蘇州人啊!”眾商賈恍然大悟。
“咱們不砸錢,咱們走‘枕邊風’路線。”顧鶴年站起身,望向北方的眼神充滿了熱切,“立刻修書一封,不談生意,只談鄉情。送上最好的蘇繡、最新的評彈折子,還有娘娘小時候最愛吃的‘酒釀餅’和‘梅花糕’。”
“信里就寫:家鄉父老甚是想念娘娘。只盼著那條‘神路’能修回蘇州,好讓娘娘省親的時候,少受些顛簸之苦。”
“高!實在是高!”
“還有,咱們要聯名上書,請求修建‘蘇南直道’!就說是為了讓江南的絲綢能更快地進貢給皇上,為了讓娘娘能隨時吃上熱乎的家鄉菜!”
“只要娘娘在枕邊吹吹風,這路,還能跑得了咱們蘇州?”
顧鶴年大笑一聲,手中折扇“啪”的一聲合上,“揚州人想跟咱們爭?也不看看這大圣朝的財神奶奶姓什么!這潑天的富貴,咱們蘇州是憑本事‘攀親戚’得來的!”
……
瘋了。
整個大圣朝徹底瘋了。
從北國的冰雪荒原,到江南的水鄉澤國;從西域的黃沙古道,到東海的繁華港口。隨著報紙的傳播,所有被爛路折磨了千百年的商賈、豪強、甚至封疆大吏,此刻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這路,必須修到我家門口!
誰要是敢攔著朝廷修路,那就是斷人財路,那就是殺人父母,那是真的要拼命的!
皇宮,高樓之上。
林休迎著風,聽著魏盡忠匯報各地雪片般飛來的“請愿書”和“捐款單”,嘴角勾起一抹慵懶的笑意。
“陛下,您這餌,下得太香了。”
身后的魏盡忠躬身而立,那張老臉上帶著一絲深深的敬畏,“全天下的魚,都咬鉤了。”
“是啊。”林休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人嘛,只有在看到實實在在的利益時,才會變得無比慷慨。什么家國大義,哪有白花花的銀子來得動人心?”
“行了,火候到了。”
林休擺了擺手,轉身走向陰影處,聲音中透著一股掌控一切的淡然,“告訴錢多多和宋應,既然大家這么熱情,那就把‘基建債券’和‘過路費預售’的方案發出去吧。朕要讓這天下的銀子,都乖乖流進朕的口袋里。”
“至于那些還在觀望的世家……”
林休腳步一頓,眼中閃過一絲戲謔,“讓東廠的人去給他們講講,什么叫‘要想富,先修路’。聽不懂的,就幫他們松松土。”
“老奴遵旨。”
魏盡忠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紅光,身影瞬間消失在黑暗中。
風起云涌。
大圣朝的這潭死水,終于被這一條路、一張紙、一群人,徹底攪成了驚濤駭浪。
而那個始作俑者,此刻正哼著小曲兒,琢磨著晚飯是吃紅燒肉呢,還是吃清蒸魚。
只有最狠的人,才配當包工頭?
不。
只有最懶的人,才懂得如何讓全天下的人,都哭著喊著求他去“剝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