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他久久不語，全然沉浸在自己的思緒里，完全忽略了身側(cè)的她這位新晉北境王，心中不由升起一絲連自己都未完全察覺的、屬于小女兒家的微妙氣悶。
她下意識地撅了撅嘴，這個不經(jīng)意的小動作瞬間沖淡了她眉宇間刻意維持的王者威儀，顯露出幾分本真的嬌俏。
“喂，”她用手肘輕輕碰了碰趙范的手臂，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一絲試探和不易察覺的嗔意，“直勾勾地看著，魂兒都飛了？在想什么心事呢？是不是……惦記你在‘造化’的那位秦姑娘了？”
她自認體貼地給出一個“合理”猜測，甚至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大度而善解人意：“若是想念得緊，這邊戰(zhàn)事籌備還需些時日，我倒可以給你放幾天假，讓你回去瞧瞧她。你們……也確實許久未見了。”
話說出口，她心中卻掠過一絲自己都未細辨的復雜滋味，仿佛既希望他承認，又隱隱期待他否認。
趙范被她的話語拉回現(xiàn)實，先是一愣，隨即轉(zhuǎn)頭看向她，正好捕捉到她眼中那一閃而過的、混合著試探、關(guān)切與一絲別扭的復雜神色。
他不由得失笑，搖了搖頭。心想這位年輕的女王，即便坐上了王座，統(tǒng)領(lǐng)千軍萬馬，在某些方面，心思依然有著女子特有的細膩與跳躍。
“王爺想到哪里去了。”他語氣溫和，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臣是在想兵事。”
“兵事？”江梅眨了眨眼，為自己剛才的“誤會”臉頰微微發(fā)燙，但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來，“何種兵事，能讓你想得如此出神？”
趙范稍作沉吟，組織了一下語言，畢竟要將超越時代的“特種作戰(zhàn)”概念向一位古代王者解釋清楚，并非易事。他指向校場上正在整齊劃一進行陣列訓練的士兵，緩緩道：
“王爺請看，我軍將士操練勤勉，陣列嚴整，此乃堂堂正正之師，用于兩軍對壘、攻城拔寨，是為根本。然，戰(zhàn)爭之道，并非僅有正面對抗一途。
有時，一支規(guī)模極小、卻異常精銳、行動詭譎、專司特殊任務(wù)的部隊，所能發(fā)揮的作用，可能勝過千軍萬馬。”
江梅聽得認真，秀眉微蹙，努力理解著他的話語。特殊任務(wù)？詭譎？
趙范進一步解釋道：“譬如，敵軍主將深藏營壘，如何斬其首級，亂其軍心？又如，敵城堅固難攻，如何潛入其中，打開城門，或破壞其糧草軍械？
再如，需長途奔襲敵后要害，或于復雜地形中執(zhí)行精確獵殺……這些，都不是大規(guī)模軍團擅長之事。我們需要一把‘匕首’，而非總是揮舞‘重錘’。”
他看向江梅，眼中閃爍著構(gòu)想的光芒：“臣所想，便是組建這樣一支‘匕首’般的部隊。
人數(shù)不必多，貴在精中之精。他們需忍受遠超常人的殘酷訓練，掌握格殺、潛行、攀越、偽裝、野外生存乃至奇門器械使用等諸多非常規(guī)技能。
他們行動如鬼魅，一擊必中，遠遁千里。這支隊伍，可稱之為——‘特種作戰(zhàn)營’。”
江梅聽得似懂非懂，許多詞匯對她而言過于新奇，但趙范話語中透出的那種對戰(zhàn)爭形態(tài)截然不同的思考和那種追求“以極小代價換極大成果”的理念，卻深深觸動了她。
她回想起土山之戰(zhàn)，趙范親自率小隊奇襲，用那可怕的“火油罐”扭轉(zhuǎn)戰(zhàn)局，那不正是某種“特殊任務(wù)”的雛形嗎？
盡管無法完全理解“特種作戰(zhàn)”的所有內(nèi)涵，但基于對趙范毫無保留的信任，以及長久以來對他奇謀妙策形成的依賴，江梅幾乎是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她那雙清澈的大眼睛望著趙范，里面是全然的信賴與支持：
“雖然有些地方我還聽不太明白，但你的想法，從來都出人意料，卻又總能切中要害。我相信你。你想怎么做？需要從哪里挑選這樣的人？”
見她如此爽快支持，趙范心中一定，目光重新投向校場，仿佛在茫茫人海中搜尋著潛在的“璞玉”：
“人選至關(guān)重要。需從北境軍和北唐軍現(xiàn)有士卒中，遴選心志堅毅如鐵、膽魄過人、身體強健且身手敏捷者。
不僅要看武藝，更要考察其臨機應(yīng)變之能、孤獨承受壓力的韌性，甚至……可能需要一些不太‘安分守己’的機靈鬼。
可謂千里挑一。入選之后，他們將接受地獄般的磨練，淘汰率會很高，但一旦通過，他們將是王爺手中最鋒利、最隱秘的武器，待遇與地位，也自當遠優(yōu)于普通軍士。”
他的描述，為江梅勾勒出一支神秘而強大力量的模糊輪廓。她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校場，仿佛也試圖從那些汗流浹背的士兵中，辨別出誰有可能成為未來那把“匕首”的組成部分。
“好。”江梅的聲音不大，卻帶著北境王特有的決斷力，“此事，便全權(quán)交由趙侯負責。需要什么支持，無論是人、財、物，還是權(quán)限，盡管開口。
我期待看到這支……‘特種作戰(zhàn)營’，早日成型，成為我北境真正的‘國之利器’。”
陽光下，兩人的身影立在將臺上，一個構(gòu)想著超越時代的軍事變革，一個則以王者的胸懷與信任，為之鋪平道路。
校場上的常規(guī)訓練依舊如火如荼，而一場旨在打造戰(zhàn)爭“手術(shù)刀”的秘密遴選與鍛造計劃，已然在最高決策層悄然啟動。
這不僅是為了應(yīng)對眼前的王氏兄弟，更是為了給北境的未來，埋下一顆可能改變戰(zhàn)爭規(guī)則的種子。
翌日，天色未明，麒麟城內(nèi)外各軍營地的點將鼓便以一種不同以往的急促節(jié)奏擂響。
被選中的一萬名士兵，無論是北境軍的邊塞悍卒，還是北唐軍的百戰(zhàn)余勇，皆從睡夢中驚醒，迅速披甲持械，在各自上官的喝令下，于校場外圍集結(jié)。
晨霧尚未散盡，偌大的校場已被肅殺之氣籠罩。這一萬人被分為十營，每營千人，各由一名氣息精悍的校尉統(tǒng)領(lǐng)。
他們列成十個整齊卻沉默的方陣，如同十塊未經(jīng)打磨的粗糲鐵胚，等待著第一輪重錘的鍛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