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崖看見了自已。
八歲的自已在冰雪中掙扎著站起,身邊還灑著吸引野狗的腥臭豬血。
當程盡南騎著車,追著早飯從自已身邊路過的那一刻,自行車傳來急促的剎車聲。
他停下了。
“這老登。”陸崖輕輕抿嘴。
陸蕓溪沖到街角就停了下來,把手表對準了雪堆。
程盡南默默蹲下來,抹著陸崖的眼睛,然后扭頭看附近有沒有攝像頭。
最后,他摸出了手機。
而陸蕓溪在對著電話手表輕輕說著。
“小家伙,姐姐要回一個叫災變之地的地方,不能把你帶在身邊了。”
“整個玄石城里,敢跟傅幻作對的人不多,敢保住你的人更少。”
“他是鬼虎軍團的老兵,你在他身邊也許沒法出人頭地,逆天改命。”
“但至少,沒人再敢殺你!”
“你給我好好活著,如果姐姐能回來,這玄石城就是修羅地獄!”
“千萬!千萬!給我好好活著!”
她把一切記錄在電話手表里,但卻不能讓陸崖知道。
因為八歲的小陸崖沉不住氣,他一定會瘋狂地尋找姐姐這個唯一的親人。
不如讓她覺得姐姐已經死了,讓他把仇恨的種子埋在心里,讓他學會像蝎子一樣埋頭蟄伏在暗沙之下。
“我的天啊,老大的姐姐跟蹤著市政廳,跟蹤著治安所的車,然后把隔壁一條街的程盡南引來了?”秦開來只感覺腦袋嗡嗡的,“當時,當時她才十歲吧?”
“我十歲的時候只知道偷錢買AD鈣奶,每次都被發現,她已經會跟蹤和借勢了?”諸葛俊也瞪大眼睛。
乾坤:“我十歲時候,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
玉京子補充了一句:“還能躲開審判庭的追殺,能偷羊腿引開野狗,看她的打扮應該是進入玄石礦躲了起來……當時我們都以為她進入玄石礦后,被人帶進了災變之地,但她進入災變之地后又出來了?她能找到出口?”
當時歸零小隊加鑄神學院一群老師剛進入災變之地的時候,都成了無頭蒼蠅,一個十歲的女孩是怎么出來的?
“老大,你姐的腦子不會跟你一樣好使吧?”秦開來回頭看向陸崖。
陸崖輕輕抿嘴,他不知道陸蕓溪的腦子好不好使,她只知道陸蕓溪膽大。
他五六歲開始就天天跟在姐姐后面,陸蕓溪帶他去亂葬崗的腐尸堆里抓螢火蟲。
最過分的一次是陸蕓溪看中書攤上一本戰技古籍,但是要價很高沒錢買。
于是中元節夜里,她拽著陸崖去城西老墳扮尸體嚇盜墓賊,然后偷他們的戰利品去黑市換錢。
那本書后來也不見了,不知道是被審判庭,還是被陸蕓溪帶走了。
陸崖默默聽著,默默看著。
所有畫面和陸崖記憶一模一樣,雖然當時他幾乎看不見,但他知道自已在冰雪里,聞到血腥味,聽見剎車聲,然后被一雙大手抱起。
一雙像是父親一樣的大手,緊緊抱起這條奄奄一息的生命。
然后,程盡南撥打了電話,打給了他的學生。
當晚,他帶著陸崖去吃了頓飽飯,洗了個熱水澡,聽著陸崖說著自已的故事。
第二天,他帶陸崖去往青囊醫館,找到了師兄。
經過師兄的治療,陸崖原本弱視的眼睛徹底瞎了。
師兄給陸崖加了針麻醉,和程盡南說手術時間需要延長,然后跑去黑市自費買到了一雙看起來還有點生機的眼睛裝了上去。
那是林橙橙的眼睛。
那是龍瞳。
當時陸崖聽說鹿青囊名字的時候,就覺得青囊這兩個字耳熟。
后來在西北也發現了幾個青囊醫館,他才了解到,原來人類世界里有一個青囊計劃,就是鹿青囊這位九夷大荒第一治愈師發起的。
鹿青囊的私人治療費用是價值一個億的星塵,只要你能拿出這些星塵,無論你是人類還是墟靈,他都會為你醫治。
這筆錢用來在人類世界各處培養醫生,購買店面幫助他們開設醫館。
一方面是提升人類整體醫療水平,讓窮人也能擁有良好的醫療資源,另一方面是利用各地的醫院,幫助萬從戎重塑情報體系。
玉京子作為外支天才之一,家族原本計劃讓她在東域接受教育,未來掌管整個東域的青囊醫館與情報系統。
所以,玄石城歸零試煉出現的瞬間,她才能被大能快速送到現場。
也算是天理循環,鹿青囊的善心為家族送來第二位王爵。
現在,程盡南已經是西北鬼虎軍團的副軍團長,等陸崖打完這場仗,他會讓老師去統領整個西北疆域教育事業,負責在整個西北疆域推廣教育公平,因材施教。
那位醫德充沛,醫術……醫德充沛的眼科醫生師兄之前已經做了玄石城最大醫院的眼科主任。
陸崖交代過乾元,讓師兄負責醫者仁心的培養和為看不起病的孩子們籌錢,籌不到錢就讓侯為民幫忙,千萬不要讓師兄上手術臺!
這段視頻,似乎讓他瞬間回憶了整個十年的點點滴滴。
直到陸蕓溪最后那句。
“千萬!千萬!給我好好活著!”
“老子活得挺好,你能不能別在外面飄著了?”陸崖說著,點開了第三段視頻。
他聽見了港口海浪的呼嘯,聽見了遠方隱隱的炮火。
一片漆黑的畫面里出現了陸蕓溪戴著半邊黑鐵面具的小臉,然后是一群坐在一起,低頭沉睡的殘疾人。
“各位王儲,諸位總兵,你們可以叫我Z。”
“我是最后一個字母,我躺在世界底端之下的陰溝里,一無所有,所以一無所畏。”
“我在一艘運送奴隸的船艙里,現在下面的船艙里有東疆販賣到西北的殘疾民夫,那些征兵官騙他們,說給了他們撫恤金。”
“現在這艘船通過西疆的海岸正在駛往災變之地,我已經在這艘船的底艙里生活了整整三年,趁著看守人員去和海盜做交易來錄制這段視頻。”
“當我公開這段視頻的時候,證明我手里已經有每一境,每一疆的販賣,制造殘疾士兵的證據。”
“這些證據會被我加密后散落在人族各地的朋友手里,如果沒有定期輸入密碼,證據將會解鎖。”
“你可以要求我刪除,也可以買斷這些證據,只要你給我想要的報酬。”
“當然,你也可以選擇抓我,刑訊逼供。”
“但我某一個朋友也拿著這些證據,她在天衍王都朱雀大街。”
“王族祠堂會喜歡這些證據,他們很想公開處刑大量王儲,來證明禪讓制是個愚蠢的決定。”
看到這里的瞬間,陸崖和玉京子同時抬頭,然后互相看向對方。
兩個聰明人同時感覺后背發涼。
“當時她在災變之地的消息,是她故意透露給我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