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驛館晨光中,楊嬋一邊為李風整理那身象征天朝威儀的紫袍玉帶,一邊忽地輕笑出聲,眼波流轉間帶著幾分罕見的戲謔。
“李風,此去面見那西梁女王,聽聞其國中無男,舉國君民皆女子,千百年來鮮有外男踏足。那位國王陛下……見你這般模樣氣度,怕是要驚為天人。你……可莫要一時入迷,忘了正事?”
李風正對鏡自照,聞言微微一怔,隨即失笑搖頭:“怎么?一路行來,你還不信我的心境?”
楊嬋笑容溫婉,手上動作卻細致入微,將一枚代表使節身份的玉環輕輕系在李風腰側。
“自然信你,你已近與道合真之境,三光內斂,諸相非相,早已勘破紅塵萬丈迷障。區區色相皮囊,又豈能動搖你半分心旌?我不過是……隨口一說。”
李風聽后嘆息一聲。
“西梁女國,舉國皆女,陰陽失衡。此等格局,于天道而言,本就屬偏。偏則易生執,執則易成幻。那八百里通天河,何其險惡?然車遲國乃至更遠之地的男子,為何仍有人甘冒奇險,九死一生也要偷渡而來?無非是欲念二字作祟。于男子而言,女子色相,尤其是這隔絕于世、神秘莫測的女兒國女子,往往是心底最深處無明妄想的投射,是求不得之苦的極致誘惑。”
“權柄財富,如同干柴,美色情欲,便是烈火。二者交織,共同烹煮著世間眾生,使其沉淪苦海,難以自拔。西梁女國,不過是這欲海中的一處特殊漩渦罷了。其國中女子,未嘗不是被困于另一種求不得——對男性、對正常陰陽和合的渴望與幻想之中。此乃共業,亦是苦因。”
不是李風古板守舊,遵守什么道德約束。
而是逆成仙,順成人,到了這一步,就已經回不去了。
李風首先接觸的道門的修行,首先學的純陽真仙訣,自然是知曉其中之理。
人本是得炁而生,當先天一炁發動時,若心念產生欲念。
此念一生,神即紛動,火就上炎。
先天清靜之炁,立時被后天的欲火烹煉,轉化為后天濁熱之精,其勢向下、向外,逼得男人不顧生死的奔向女兒國,這不是靠毅力壓制的。
修為到了,先天一炁發動時,元神不動,此一念便是定海神針。
此念一定,神即內守,真火自降。
先天之炁不被欲念劫持,便保持其清、輕、陽的本性,自然沿督脈上行,灌溉三宮,熏蒸四肢百骸,最終與神相抱,凝結成丹。
試問,修持到了這一步,又怎么能去墮落?
李風的闡述,并非是道德說教,而是仙凡之別。
楊嬋聞言,收起玩笑神色,輕嘆一聲:“是啊,若非當年得遇你點化,明心見性,我或許……也真會困于那劉彥昌的情劫之中,道途盡毀。如今想來,仍是后怕。卻不知西行取經的圣僧,到了這西梁女國,面對此等考驗,能否安然渡過?”
李風沉默片刻,緩緩道:“此關最是兇險,卻也最是平常。情欲之考,無關男女,乃是眾生最普遍、最根深蒂固的執著之一。圣僧佛法精深,意志堅定,然此劫……終究要看其當下心境,能否真正做到心無掛礙,外相萬千,不過試金石。”
“不過,既知此乃魔劫蔓延可能利用的弱點,我等既至此地,便不能僅僅旁觀。西梁女國若不能明理向道,樹立正見,極易被哈迷國那套解放欲望,滿足本能的邪說蠱惑,屆時……”
楊嬋臉色微變,接口道:“屆時,若哈迷國刻意輸送男子、傳播淫靡之術至此,而西梁女國又無禮法教化約束,陰陽交泰的本能沖動與魔道煽動的縱欲之風結合……此地恐將瞬間化為三界最龐大、最可怕的淫欲之海!無數靈魂將在此沉淪,永世不得超拔!”
李風點頭:“故此,此行不僅要遞交國書,聯盟抗魔,更要設法點化這位西梁國王。令其明曉陰陽之理、人倫之常、教化之重,使西梁女國不至于淪為欲望的沼澤,而能成為清流中一方雖獨特卻守正的凈土。此乃大功德,亦是大責任。”
西梁女國派來的迎賓隊伍極為隆重。
八名身著銀甲、腰佩彎刀的女騎士開道,其后是十六名手持孔雀羽扇、宮燈、香爐的彩衣宮女,再后是一輛極其華貴的鳳輦。
鳳輦以金玉為飾,以沉香為木,四角懸掛玉鈴,以八匹純白駿馬牽引,車上華蓋如云,垂落粉色紗幔,隱約可見內里鋪設錦繡,極盡奢華。
李風三人登上鳳輦,儀仗啟動,向著鳳儀城緩緩而行。
沿途果然如國王旨意:凈水潑街,黃土墊道,路旁每隔十步便有宮女手持花籃,灑下花瓣。
更令李風三人略感不自在的是,道路兩旁,樓閣之上,乃至田間地頭,竟聚集了無數女子,老少皆有,皆翹首以盼,目光灼灼地投向鳳輦,尤其聚焦于那端坐車中、紫袍玉帶的李風身上。
驚嘆聲、低語聲、甚至壓抑的歡呼聲,不絕于耳。
若非有禁軍維持秩序,只怕人群早已涌上道路。
及至鳳儀城東門,但見城門大開,旌旗招展。
文武百官依品階列于城門兩側,皆著正式朝服,屏息垂首。
城門正中,一人獨立,身著玄黑底繡金鳳紋帝王冕服,頭戴十二旒白玉珠冕,旒珠輕搖,隱約可見其后容顏。
隨著鳳輦停穩,李風下車,整肅衣冠,手持節鉞玉斧,緩步上前。
楊嬋與白晶晶落后半步相隨。
走得近了,李風方才看清這位西梁女國國王的真容。
只見冕旒之下,是一張堪稱傾國傾城的臉龐。
肌膚勝雪,吹彈可破。
眉若遠山含黛,不畫而翠。
眼如秋水橫波,顧盼間天然一段風流韻致。
鼻梁秀挺,唇色如櫻。
既有少女的嬌嫩鮮妍,又有久居上位的雍容華貴,更因那身帝王冕服,平添了幾分不容褻瀆的威嚴。
只是此刻,那秋水般的眼眸正直直地望過來,瞳孔中清晰地倒映著李風的身影,其中蘊含的情緒復雜至極,震撼、驚嘆、難以置信的狂喜、以及一種幾乎要滿溢出來的熾熱愛慕。
李風行至御前三丈處,依照使節之禮,雙手捧起一卷以明黃錦緞為面、金線繡龍、加蓋大唐皇帝玉璽的國書。
“大唐皇帝駕下使臣,使持節、都督西牛賀洲諸軍事、便宜行事李風,奉吾皇之命,特來拜會西梁女國國王陛下,遞交國書,永結盟好,共御邪魔!”
李風的話語,蘊含著浩然正氣與不容置疑的威儀,瞬間壓下了周遭所有的細微議論。
國王渾身似乎輕輕一顫,仿佛被這聲音驚醒,又仿佛沉醉更深。
冕旒珠簾后的目光更加明亮熾熱,竟不顧禮法規矩,在百官驚愕的注視下,親自邁步,從高階上走了下來!
一步,兩步……玄黑鳳紋的袍擺拂過玉階。
走到李風面前丈許處,國王停下腳步,目光近乎貪婪地掠過李風的面容、身姿、那身彰顯無上權柄的紫袍玉帶,以及手中象征著生殺予奪的玉斧節鉞。
此刻國王胸膛微微起伏,呼吸似乎都急促了幾分。
“大唐天使……”
國王開口,聲音比在殿上時低柔了許多,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卻依舊悅耳動聽。
“遠道而來,一路辛苦……寡人......”
第一次見到男子,似有千言萬語,卻一時不知從何說起。
“快請入城!寡人已備下盛宴,為天使接風!”
“此去王宮尚有距離,天使若不嫌棄,可與寡人……同乘一車,路上也好說話。”
李風卻神色不變,略一沉吟,拱手道:“陛下盛情,外臣恭敬不如從命。”
國王大喜過望,眉眼間笑意盈盈,親自側身引路。
兩人并肩登上那輛八馬鳳輦,楊嬋與白晶晶則被引至后方一輛稍小的宮車。
鳳輦內寬敞舒適,異香裊裊。
國王與李風對坐,車簾垂下,隔絕了外界大部分視線,只余轆轆車聲與隱約的儀仗樂聲。
一路上,國王幾乎沒怎么說話,只是目不轉睛地看著李風。
那目光熾烈而專注,仿佛要將李風的每一寸輪廓、每一個細微表情都刻入心底。
可以說是這國王臉頰微紅,愛慕歡喜之情,溢于言表,幾乎不加掩飾。
要知道李風的儀表,又豈能是唐僧這個和尚能夠相比的。
那么這國王見到李風的表現,遠遠不是見到唐僧可比。
李風則從容端坐,眼觀鼻,鼻觀心,偶爾回答國王幾句關于路途、大唐風物的簡單問詢,語氣平和恭敬,卻帶著恰到好處的距離感。
至王宮凌霄殿,盛大的歡迎儀式后,便是正式的國事會談。
于偏殿之中,李風與國王分賓主落座,丞相及幾位重臣陪坐。
李風再次闡明來意,詳細介紹了哈迷國魔道之危害,展示了部分心念景象,闡述了大唐聯合諸國、構建防線、傳播正道以御魔劫的戰略構想,并正式遞上盟約草案。
其間,李風特意深入闡述了儒、釋、道三教并行的教化理念。
“陛下,西梁國情特殊,然教化之本,相通于天下。儒家重人倫,明禮義,可規范言行,安定社稷,道家重自然,養清靜,可調和身心,感悟天道,佛家重慈悲,了因果,可啟迪智慧,解脫煩惱。三教并重,不偏不廢,方能使民知廉恥、守本分、存敬畏、向善行。如此,縱外界魔焰滔天,我自心燈長明,不為所動。”
李風講得深入淺出,條理分明,將三教精義與治國安邦、抵御魔道緊密結合,聽得丞相等人頻頻點頭,若有所思。
然而,御座上的國王,反應卻大相徑庭。
那雙秋水明眸,自始至終都未離開過李風的臉龐。
李風講述魔道危害時,國王眉頭微蹙,似在傾聽,目光卻仍流連于李風開合的唇、沉靜的眼。
李風闡述三教教化時,國王偶爾點頭,口中稱善,但那眼神分明是沉浸在某種愉悅的觀賞中。
李風所言種種治國良策、抗魔大計、教化根本,似乎都成了耳邊風,唯有李風這個人,這身影,這聲音,牢牢占據了國王全部的心神。
愛慕之心,如春草蔓生,如火苗躍動,幾乎要沖破那身帝王冕服的束縛。
會談臨近尾聲,李風將該說的都已說完,靜待回應。
國王這才仿佛從一場漫長的美夢中悠悠醒轉,輕咳一聲,坐直身體,臉上依舊帶著未曾褪去的紅暈,目光卻終于聚焦到正事上,只是那聚焦點,仍是李風本人。
“天使所言……句句金玉,寡人……受益匪淺。至于三教并行教化……嗯,丞相,此事交由你全權辦理,務必在我西梁推行開來。”
吩咐得潦草,心思顯然不在此處。
言罷,國王目光又黏回李風身上。
“天使遠來辛苦,所述之事又關乎國運,千頭萬緒,非一時能盡。寡人……想請天使移步后宮書房,你我……單獨再詳談一番,有些細節,還需請教。”
楊嬋與白晶晶聞言,同時看向李風。
李風迎上楊嬋的目光,微微頷首:“無妨,早在我預料之中。你們先回應陽驛歇息,我自有應對。”
楊嬋點頭答應,沒有絲毫的懷疑,對于李風的修為,楊嬋自然是相信的。
當下,李風對國王拱手:“陛下有命,外臣自當遵從。”
國王大喜,幾乎要雀躍而起,忙吩咐丞相好生款待楊嬋、白晶晶回驛館。
與此同時,西梁國王寢宮之側的暖閣書房內。
而國王本人,更是換下那身威嚴沉重的帝王冕服,卸去了繁復頭飾。
此刻,身上僅著一襲輕薄如霧的月白色廣袖留仙裙,裙擺以銀線繡著展翅欲飛的鸞鳥,行動間流光溢彩。
烏黑長發如瀑布般披散而下,僅以一根碧玉長簪松松挽起部分。
臉上略施粉黛,唇點朱紅,褪去了朝堂上的威儀,盡顯女子本身的柔媚嬌艷,尤其是那雙盈盈美目,在朦朧燭光與期待心情的映襯下,更是波光瀲滟,奪人心魄。
基本上,國王的此般姿容,此般情境,跟原本想要留住唐僧時的布置與心境更甚了!
只是現在的對象換成了李風,而這位國王眼中的熱切與志在必得,恐怕比之勾引唐僧的有過之而無不及。
國王獨自坐于鋪著錦緞的軟榻上,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袖邊緣,心跳如擂鼓,目光時不時飄向門口,既盼著那人快來,又隱隱有些緊張。
腦海中早已演練了無數遍說辭,想象了無數種可能。
終于,門外傳來內侍恭敬的通報:“陛下,大唐天使李大人到。”
國王霍然起身,又覺不妥,強自按捺坐下,清了清嗓子:“快請。”
李風到來,依舊是一身莊重的紫袍玉帶,神色平靜,目光毫無邪念。
“外臣李風,奉詔前來。不知陛下召見,有何國事需要單獨商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