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北,李風三人看到了一個景象。
一道無邊無際的冰川,如白色巨龍橫亙天地之間,徹底阻隔了前路。
那冰川高聳入云,目測至少有千丈之高,冰壁陡峭如削,表面泛著青藍色的幽光,寒氣撲面而來,即使相隔數十里,也能感受到那種刺骨的冰冷。冰川自西北向東南延伸,左右望不到盡頭,仿佛將整個西牛賀洲的南部與西行之路生生切斷。
冰川腳下,形成了一道寬達數千里的寒冰荒原,寸草不生,鳥獸絕跡。
荒原上散落著巨大的冰磧石,形態猙獰,宛如上古巨獸的骨骸。
白晶晶駐足凝望,眸中劍意流轉,半晌才沉聲道:“這冰川……非是天然形成,冰層深處有陣法紋路流轉,引動地脈寒氣,不斷加固冰體。好大的手筆!”
楊嬋面色凝重:“確實,此冰川是以大神通,借西牛賀洲北部苦寒之地的寒源,生生造出的屏障。冰層厚達千丈,綿延不知幾萬里,將西牛賀洲南部諸國與北部完全隔絕。”
李風負手而立,青衫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李風選擇來這里,正是因為李風感受到了異動,看到了龐大的冰墻升起。
能形成這般大冰墻的,顯然是有大法力了,想起能夠佛祖比肩的魔祖波旬,一切也沒有任何的不合理。
“哈迷國的魔,已不滿足于學說傳播,這道南極冰墻,是宣告,是界限,亦是囚籠。”
白晶晶不解:“宣告?界限?囚籠?”
“宣告他們有能力改造天地,重塑山河。界限——自此以北,是魔道疆域,傳統道統難入,自此以南,是他們暫且放棄的舊世界。”
“囚禁的是心,諸國子民看到這道天塹,便會認為冰墻是不可逾越,久而久之才能形成自己世界的太空理論。”
楊嬋恍然:“原來如此!哈迷國自知如今實力不足以與天庭靈山全面開戰,故而以這道冰川阻隔南北,爭取發展時間。待魔道思想徹底滲透北域,將北域改造成鐵板一塊,再圖未來!”
白晶晶倒吸一口涼氣:“用心竟如此之深!”
李風望向冰川之巔,那里云氣翻涌,隱約有黑色符文閃爍:“待到北域眾生心念徹底被魔道改造,集體共業成熟,這冰川便會成為他們替代天道的基石。”
“替代天道!”
白晶晶失聲驚呼:“集體共業如此厲害嗎?當真可以替代天道?”
李風轉身,看向白晶晶:“心的能量,遠超想象,佛家云三界唯心,萬法唯識,道家言天地與我并生,萬物與我為一。若真能見性明心,則我心即宇宙,宇宙即我心。一人之心尚且如此,何況億萬眾生之心?三界的一切之根本,唯心而已!”
這個理論,外界的一切,都沒有任何的意義,不管是權勢,富貴,神通,法力,都是心在感受!
你說權勢無窮,放到一個無人的地方,權勢還有什么用?
說是神通無敵,如同五莊觀一般,鎮元子把悟空收入到了袖里乾坤之中,袖子里無上無下,無時間,無一切,試問,神通再強還有什么意義?
財富滔天,若是眾生不認可,金錢也是廢紙,權勢滔天也來自眾生心識的認可。
同樣的道理,天庭執掌的天道,若是眾生不認,也失去存在的意義。
當然,大道永遠不會因為眾生的如何而改變分毫。
天道是規則,后天形成,大道是生育天地,運行日月的力量,不在乎眾生心識如何選擇。
李風繼續說道:“哈迷魔道深諳此理,他們不直接對抗天道,而是從改造人心入手。待北域眾生都相信人定勝天、物欲即真理、科技即唯一,那么這億萬顆心所形成的集體意識,便會成為新的天道。”
“屆時,非是天庭靈山被打敗,而是天道本身被覆蓋。舊的道統失去信眾,失去存在根基,自然消散。新的魔道秩序,便成了理所當然的天理。”
楊嬋與白晶晶相視駭然。
這才是真正的魔劫!
不是刀兵征伐,不是神通對決,而是潤物無聲的心念爭奪,是文明根基的徹底顛覆!
沉默良久,李風收回目光:“走吧,既已至此,總要親眼看看,這欲要替代天道的魔道國度,究竟是何模樣。”
臨近冰壁,才發現冰川腳下竟開鑿出一條隧道。
隧道口高約三丈,以鋼鐵框架加固,洞口有衛兵值守,穿著統一的深藍色制服,手持鐵管狀武器。
這是留下的出入的路徑,不可能說徹底跟外界沒有交流,而是留下交流的同道,只有掌權者可以進出。
當真正的進入北域的世界,眼前景象,與西牛賀洲其他國度截然不同!
仿佛是一瞬間進入新的天地,而李風則是感覺自己瞬間回到原來的世界。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條寬闊平整的道路。
那路面非土非石,而是以一種灰黑色的堅硬材料鋪就,平整如鏡,可容四輛馬車并行。
道路兩旁,立著高高的金屬桿子,桿頂懸掛著玻璃罩子,罩內似有火焰燃燒——只是那火焰穩定不跳,發出白熾光芒,將整條道路照得亮如白晝。
道路兩旁,不再是傳統的木石建筑,而是一排排整齊的樓房。
樓房多以灰磚砌成,方方正正,高者達四五層,窗子整齊劃一,鑲著透明玻璃。
樓房之間,有更窄的巷道,巷內同樣干凈整潔,不見尋常市井的雜亂。
路上行人往來,穿著也與諸國大不相同。
男子多著短衣長褲,顏色單調,樣式統一,女子服飾則稍顯多樣,但大多簡潔利落,少了裙裾飄飄的柔美,多了幾分干練。
最引人注目的是路上行駛的車輛。
那是一種鐵皮制成的方形盒子,下有輪子,無需牛馬拉動,自行前進,發出突突的轟鳴聲,尾部噴出黑煙。
車中坐著人,手握圓盤,操控方向。
這種鐵車速度不快,但勝在不知疲倦,且載貨量遠勝馬車。
白晶晶低聲道:“離開寶象國才幾年,竟然是加速的演化出相似的景象!”
當初李風在寶象國給展現未來的演變,哈迷國直接加速了,可以說,從寶象國到西梁女國三五年的時間,出現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三人沿大路前行,邊走邊看。
行不多時,路過一處開闊地。
那是一座校園——圍墻之內,有多棟樓房,樓前空地上,數百名少年男女整齊列隊,正在操練。
這些少年約莫十二三歲,男女分開列隊,穿著統一的藍白色衣衫,動作整齊劃一,在教習的號令下踏步、轉身、揮臂。
操練完畢,少年們列隊進入樓中。透過窗戶,可見教室內擺著一排排桌椅,少年們端坐聽講。
講臺之上,一位中年男子手持粉筆,在一塊黑色板面上書寫。
李風三人駐足觀看。
黑板上寫著幾行字。
“故老相傳的天圓地方之說,實為蒙昧時代的臆想。經由實測與推理,現已證實,我們所居之大地,實為一巨大球體。此球懸浮虛空,繞日運行,故有四季輪轉,晝夜交替……”
“……傳統所謂天人感應,天道垂象,皆為虛妄。天象變化,自有其物理規律,與人事吉兇無關。祈雨求晴,不如興修水利,觀測星象,不如鉆研機械。”
“南極有南極冰蓋,北極有北極冰蓋,有南半球,北半球的分別................最南方是一片寒冰的大陸.............如今全球制定了南極條約,不屬于是任何一國領土,但是也不可隨意前去,保護最純凈的大陸...........”
聲浪透過窗戶,傳到大街上。
路人似已習以為常,無人駐足,無人側目。
楊嬋嘆息:“這便是唯物宇宙觀,將天地萬物視為可測量、可操控的物質存在,否定其背后的靈性與道性。徹底否定了儒釋道三教圣人之言!”
李風神色平靜,只淡淡道:“無妨,天地陰陽升降,圣人永恒,不因時代進入濁世而真正的衰亡,繼續走吧。”
證悟者,不會因世界改變而忐忑未來,因為陰陽升降乃是大道更替。
眾生的集體妄想為陰,陰走到了極致,必然是轉陽。
陰性物質文明走到了盡頭,必然轉陽性文明,必然進入新的時代。
李風是篤定的,加速哈迷國,就是讓陰更快的走到極致,自然陽氣升騰,進入精神文明時期。
而宇宙之中,唯有儒釋道三教三條路,再無其他的路,因為三教都可以指向究竟本質。
哪怕是李風的前世,西方的教派,也根本沒有直接進入究竟的陽性文明,所有極致的走外求的物質文明。
儒釋道三教的法,不是讓人修仙,不是讓人信仰,而是最核心的證悟,而證悟的路徑也都齊全,儒家的格物,格的心物一元,佛教的是漸修跟頓悟,漸修就是一個和尚一生的戒定慧去苦行僧,積累下一世的資糧,或者是一朝爆破無明的頓悟。
而道家則是指向元神,其中煉精化氣是從身體入手,逆轉了欲望下行的路線,走陽神修仙路徑。
這是三教的核心,本身是見性,只要見性,那么成仙是必然,朝聞道夕死可矣,現在見性現在死,那么下一世也能很快成仙成佛。
但是西方的教沒有這些生命靈性躍升的教化,所以形成物化文明。
三人離開校園區域,繼續沿大路前行。
越往城市中心走,樓房越高,街道越寬,那種鐵車也越多。
空氣中彌漫著煤煙與機油的氣味,天空被一層灰蒙蒙的煙霧籠罩,連陽光都顯得黯淡。
路上行人神色匆匆,大多面無表情,彼此之間少有交談。
偶爾有熟人相遇,也只是點頭致意,便各奔東西。
整個城市,給人一種高效、整潔、卻冰冷疏離的感覺。
正說著,前方傳來喧鬧聲。
卻是一處大學門前,正有活動。
那大學門樓高聳,以大理石砌成,門楣上刻著哈迷國立理工學院幾個大字。
門前的廣場上,聚集著許多青年男女,衣著光鮮,談笑風生。
讓楊嬋與白晶晶瞳孔驟縮的是那些女子的裝束。
時值深秋,天氣已寒,但這些女子卻大多穿著極短的裙子,裙擺僅及大腿,露出光潔的小腿。
上身衣衫也單薄緊身,勾勒出身體曲線。
更有甚者,三五女子聚在一起,手中拿著細長的紙卷,點燃一端,吞云吐霧,神色陶醉。
而男女之間,舉止更是大膽。
廣場的長椅上,有男女相擁而坐,公然親吻,旁若無人。
樹下陰影里,有男女貼面低語,舉止親昵。
楊嬋下意識別過臉去,聲音發顫:“這……這成何體統!光天化日,男女公然……這……”
便是白晶晶這般歷經世事的,也覺匪夷所思:“雖知魔道倡欲,但……但這般毫無廉恥,毫無顧忌,簡直……”
李風目光掃過廣場,神色依舊平靜。
“這便是佛祖說的五濁惡世,亦是末法之相。”
“世人追逐物欲,放縱感官,以肉欲為樂,以暴露為美。禮義廉恥,漸成空談,人倫道德,日漸崩壞。”
““樓宇比大唐長安更高,道路比長安更寬,鐵車便利,燈火通明,物質確比大唐富庶許多。”
“財富本應是流通之用,改善民生之具。但在魔道秩序下,財富成了衡量一切的標準,成了劃分階層的工具,更成了……奴役人心的枷鎖。”
楊嬋則是說:“為何?是分別變得無法遏制嗎?”
李風示意:“神色匆忙,面無表情,彼此疏離。因為他們要趕著去創造價值,要賺取更多的財富,購買更大的房子、更快的鐵車、更時髦的衣裳。財富不再是改善生活的工具,而成了人生的目的。人為財役,心為物奴,這便是魔道的進步。”
楊嬋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震驚:“那……那些學子呢?大學本是育人明理之地,如今卻……”
“如今培養的,是專業工人。你看那校名,理工學院。重理輕文,重技輕道。學子所學,皆是具體技能,以便畢業后進入工廠、礦山、,成為魔道機器上的一個齒輪。至于心性修養,道德教化,那是無用之學’,自然摒棄。”
“然而,待到科技越發成熟,比如所有的理工文化被積累到一定極限,形成了如同是阿賴耶識一樣的巨型倉庫,隨意調用的時候,就是這些學生無用的時候!”
許久,李風輕聲道:“走吧,去看看你們的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