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府衙議事廳,十月初,秋高氣爽。
廳內坐滿了人。
上首是閻赴,左右分別是趙渀、張居正。
下首,閻天,閻地等人,還有自西線趕回的閻狼、東線的趙將、中路的幾位營長,以及新近投效的李如松、馮定國等降將,從各州縣抽調來的文吏代表,濟濟一堂。
墻上懸掛的南直隸輿圖,黑色區(qū)域已連成大片。
自南京至蕪湖,自鎮(zhèn)江至寧國,縱橫數(shù)百里,盡插玄旗。
“諸位?!?/p>
閻赴開口,聲音平穩(wěn)。
“胡宗憲新敗,偌大南直隸徹底門戶洞開,按常理,我軍當乘勝追擊。”
廳內不少人眼睛一亮。
閻赴卻話鋒一轉。
“但我今日召集諸位,要議的不是進軍,而是,止步?!?/p>
“止步?”
閻天脫口而出,滿臉不解。
“正是。”
閻赴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劃過那片黑色區(qū)域。
“我軍自出河南,轉戰(zhàn)千里,下南京,克蕪湖,取寧國,占太平......地盤擴張?zhí)欤T位請看。”
他手指點在幾個關鍵位置。
“西線,閻狼團長雖下安慶,然皖南山區(qū),土司苗寨未附,東線,趙將團長控扼漕運,然蘇松豪紳,暗流涌動,中線,我軍傳檄而定數(shù)十州縣,然官吏多留用舊人,政令尚未通行?!?/p>
他轉身,目光掃過眾人。
“打仗,咱們是行家??烧剂说乇P,要讓百姓吃飽飯,讓商賈敢行路,讓田地有人耕,讓孩童有書讀,這些,比打仗難。”
張居正微微頷首。
“大人所言極是,昔日流寇之敗,多敗于‘流’而不‘固’,打下一城,搶掠一空,棄之而去,百姓畏之如虎,士紳恨之入骨,如此,縱有百萬兵,亦是無根之木,無源之水。”
閻赴點頭,重新落座。
“故此,我決議大軍暫駐太平府,以三月為期,行三事。”
眾人屏息凝聽。
“其一,整軍,各營淘汰老弱,補充兵員,修繕器械,強化訓練,尤其新附之卒,須嚴加整訓,使其明我軍紀,曉我宗旨?!?/p>
閻狼起身抱拳。
“末將明白,西路軍新補降卒逾萬,正需時日整飭?!?/p>
“其二,理政?!?/p>
閻赴看向張居正。
“白龜先生,你總領政務,即日起,擬頒布《南直隸安民新政十條》,首要者,清丈田畝,重定稅則,整頓吏治,嚴懲貪腐,興辦蒙學,推廣教化?!?/p>
張居正肅然。
“居正領命,新政條文已擬就,請大帥過目。”
他遞上一本冊子。
閻赴接過,未看,直接道。
“先生辦事,我放心,只是有一言,新政推行,必觸豪強之利,可軟可硬,但底線不能退,田,必須分,稅,必須減,貪,必須懲?!?/p>
“咱們這些年如何對待這些吸血百姓的豪紳世家,無需我多說?!?/p>
“其三,固本?!?/p>
閻赴手指敲了敲桌面。
“長江水道,官道驛站,必須牢牢控在我手,南京、蕪湖、鎮(zhèn)江、常州,已下諸城,要成糧倉、武庫、兵源之地,要讓我軍前進有據(jù),后退有依?!?/p>
趙渀沉聲道。
“大人放心,末將已命水營巡視江面,官道設卡盤查,各城糧秣、軍械,正在登記造冊,統(tǒng)一調撥?!?/p>
“好。”
閻赴環(huán)視眾人。
“這三月,咱們不急著往前打,要把已占的這千里之地,吃透,消化,變成鐵板一塊,要讓我黑袍軍旗插處,百姓不逃,商旅不絕,春耕秋收不誤,如此,方是長久之計。”
眾將凜然。
他們忽然明白,這位年輕統(tǒng)帥的目光,已超越了下一座城池,投向了更遠的地方,他要的,不是一個接一個的勝利,而是一個能傳檄而定、萬民歸心的新朝。
十月中旬,太平府四門貼出了巨幅告示。
圍觀者里三層外三層。
張居正在府衙前臨時搭起的高臺上,親自宣講。
他未著官服,只一襲青衫,聲音清朗。
“......父老鄉(xiāng)親們,黑袍軍《安民新政十條》,今日頒布!”
“第一條:清丈田畝,重分土地,凡無地、少地之民,皆可至各縣‘田畝司’登記,核實后,按丁口分田,租稅,最高不過三成!”
臺下轟然。
有老農不敢相信,這里是什么地方?南直隸,這里的田還興最高三成租稅?
他索性大著膽子問了一句。
“大人......此話當真?那......那東家的田,也能分?”
“能!”
張居正斬釘截鐵。
“凡貪官污吏、豪強惡霸之田,一律收為官田,分與百姓,但有阻撓清丈、隱匿田畝者,嚴懲不貸!”
“第二條,減賦免徭,自即日起,南直隸全境,免今年秋糧,免三年丁銀,以往苛捐雜稅,一概廢除!”
人群騷動。
一個穿著補丁衣服的漢子喃喃。
“免......免三年?那......那咱能喘口氣了......”
不過也有不少百姓聞言只是撇撇嘴。
以往不是沒有張嘴就是輕徭薄賦的官吏,想要博取個好名聲,可話是這么說,最后落到頭上的,還不是那些苛捐雜稅,說好的三成,最后五成都不止。
黑袍軍名聲是好,可誰知道他們底下那些人會不會按規(guī)矩來。
“第三條,整頓吏治,各州縣設‘廉政公所’,百姓有冤,可徑往申訴,官吏貪墨十兩以上者,杖,欺壓良善者,杖。”
幾個穿著舊衙役服色的人,在人群中縮了縮脖子。
“第四條,興辦蒙學,各縣設蒙學堂,八歲以上孩童,無論貧富,皆可入學,免束脩,課本由政務堂統(tǒng)一刊印!”
說到這,張居正也看著周邊的百姓和孩子,蒙學是很重要的一點,閻赴大人說過,百姓的思想和黑袍軍的思想一致的時候,百姓,就是黑袍軍!
這一刻,有婦人紅了眼眶,緊緊摟住身邊瘦小的孩子。
從古至今,讀書幾乎算是底層百姓改變命運的唯一途徑,現(xiàn)在,黑袍軍讓他們這些泥腿子,下九流的孩子也能讀書!
張居正一條條念下去。
每念一條,人群中的議論聲就大一分。
恐懼、懷疑、期盼、激動......種種情緒交織。
宣講畢,張居正下臺,走到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