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時三刻。
海浪像是被什么東西抽走了筋骨，變得軟趴趴的。潮水退得比平日里更兇，嘩啦啦地往深海里縮。
巴達維亞號龐大的船身猛地一顫，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
那是龍骨啃進淤泥里的聲音。
船身跟著往右舷微微一歪，甲板上那盞還沒熄滅的鯨油燈晃了兩下，啪嗒一聲摔得粉碎。
值夜的荷蘭哨兵靠在桅桿上，腦袋一點一點的。
不知道今晚那桶朗姆酒里摻了什么，喝完之后眼皮子沉得像掛了兩個鐵秤砣，腦子里全是漿糊。
“喂……”
哨兵推了推身邊的同伴，舌頭打結，“船……是不是動了？”
同伴早就癱在纜繩堆里，呼嚕打得震天響，口水流了一地。
哨兵罵了一句土話，剛想直起腰撒泡尿，遠處漆黑的海面上突然傳來了一陣怪聲。
哐嗤……哐嗤……
聲音不大，但很有節奏，像是有一頭巨大的鐵皮怪獸在喘氣。緊接著，一股濃烈的、帶著焦糊味的黑煙順著風飄了過來，甚至蓋過了海腥味。
今晚刮的是西北風，正是逆風。
哨兵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花了眼。
黑暗中，兩團紅得發黑的火光在海面上跳動，越來越近，越來越大。
借著那點火光，他看到了兩個巨大的輪子在水里瘋狂攪動，白色的浪花被拋起兩丈高。
沒有帆。
只有一根黑乎乎的粗煙囪，正往外噴著裹挾著火星的濃煙。
“上帝啊……”
哨兵手里的火槍咣當掉在甲板上，他瞪大眼睛，看著那個違反常理逆風狂奔的怪物，喉嚨里發出一聲凄厲的尖叫：“魔鬼！魔鬼來了！”
……
水下，冰冷刺骨。
沈煉嘴里咬著蘆葦管，手里反握著分水刺。
他像條黑色的游魚，貼著那些輕型護衛艦的船底滑過。
這一帶水淺，那些吃水淺的護衛艦還沒擱淺，正隨著波浪輕微搖晃。
沈訣說得對，這幫紅毛鬼太依賴大船大炮，根本沒防備有人能從水底下摸過來。
沈煉打了個手勢。
身后幾十個錦衣衛好手立刻散開，每三人一組，摸向那些護衛艦的船尾。
他選中了一艘掛著少校旗的快船。
這船不大，但炮位靈活，若是讓它跑起來，會對朱雀號造成麻煩。
沈煉浮出水面換了口氣，扒住舵板的縫隙。那巨大的木制船舵就在眼前，連接著船艙內的舵輪。
他從腰后的革囊里掏出一把特制的絞盤，在那粗大的舵鏈上一卡，然后用力一絞。
嘎嘣！
鐵鏈繃緊到極限，發出脆響。
沈煉把絞盤死死卡在舵軸的縫隙里，又摸出一個裝滿黑火藥的防水銅管，塞進舵軸連接處，拉燃了引信。
做完這一切，他猛地蹬水，重新潛入漆黑的海底。
三個數之后。
轟！
沉悶的爆炸聲在水下響起，水面上騰起一股兩丈高的水柱。那艘護衛艦的船尾猛地往上一跳，巨大的木舵被炸得粉碎，木屑橫飛。
緊接著，四周接二連三地響起了爆炸聲。
那些還能動的護衛艦，瞬間變成了沒頭的蒼蠅。
……
“給油！把風門全打開！”
柳如茵站在朱雀號的駕駛臺上，手里緊緊攥著銅制的傳聲筒。她的臉被爐火映得通紅，發絲凌亂地貼在額頭上。
底艙里，陳三板赤著上身，瘋了似的往爐膛里鏟煤。
那臺粗糙的蒸汽機發出咆哮，連桿瘋狂地往復運動，活塞撞擊缸體的聲音震耳欲聾。
船身劇烈顫抖，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壓力太大了！管子要爆了！”
陳三板看著壓力表上跳動的指針，嗓子都喊劈了。
“爆了我也給你堵上！”柳如茵吼回去，“沖過去！撞死他們！”
朱雀號像一頭發了狂的公牛，碾碎了浪頭，直直地插進荷蘭艦隊的半圓陣型里。
普特曼斯是被爆炸聲震醒的。
他連靴子都顧不上穿，提著褲子沖上甲板。眼前的景象讓他以為自己還在做噩夢。
一艘冒著黑煙的怪船已經沖到了距離巴達維亞號不到五十步的地方！
那兩個巨大的明輪還在轉動，發出令人膽寒的攪水聲。
“開炮！開炮！”普特曼斯歇斯底里地咆哮，“那是大明的火船！擊沉它！”
幾個還清醒的炮手連滾帶爬地沖向炮位。
可是晚了。
潮水退去，巴達維亞號向右傾斜，右舷的火炮全都指著天，左舷的火炮卻埋進了泥里。
更要命的是，朱雀號太近了。
近到了火炮的射擊死角。
“那個女人……”
普特曼斯看清了駕駛臺上的身影，那是幾天前還在跟他談笑風生的柳如茵，“她在干什么？”
柳如茵沒看他。
她用力扳下了一根紅色的銅閘。
哧——！
朱雀號船頭那根長長的銅管子里，猛地噴出一條暗紅色的火龍。
那不是普通的火，那是沈訣加了白磷、硫磺和猛火油調出來的“地獄火”！
粘稠的液體在蒸汽壓力的推動下，噴出三十多丈遠，兜頭蓋臉地澆在巴達維亞號的甲板上。
火油沾著什么燒什么。
帆布、纜繩、木板，甚至是那些還在慘叫的荷蘭水兵。
“啊——！”
慘叫聲瞬間響徹海面。
那種火根本撲不滅，水潑上去燒得更旺。
幾個渾身是火的水兵絕望地跳進海里，可那火油浮在水面上，連海水都燒著了。
“轉舵！快轉舵！”
普特曼斯抓著大副的衣領搖晃。
“動不了啊總督大人！”
大副滿臉是血，哭喊著指著船舷，“我們陷在泥里了！那些小船的舵也被炸斷了！”
普特曼斯呆住了。
他看著四周。
那十幾艘代表著海上霸權的戰艦，此刻就像是一群待宰的羔羊。
有的陷在泥里動彈不得，被大火吞噬；有的在原地打轉，互相碰撞。
而那艘朱雀號，就像是個不知疲倦的死神，在大船的縫隙里穿梭，噴吐著死亡的火焰。
“這不可能……”
普特曼斯喃喃自語，手里的佩劍當啷一聲掉在地上，“這根本不是這個時代的武器……這是魔鬼的魔法……”
……
岸邊，蘆葦蕩。
沈訣坐在輪椅上，膝蓋上蓋著那條黑狐裘。海風吹得蘆葦沙沙作響，掩蓋了他喉嚨里壓抑的咳嗽聲。
遠處的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把那片渾濁的灰白燒得透亮。
“義父。”
沈煉一身濕漉漉地爬上岸，抹了一把臉上的水，“舵全卸了，這幫紅毛鬼，一個都跑不了。”
沈訣點點頭，遞過去一方干帕子。
“聽到那聲音了嗎？”沈訣問。
沈煉側耳聽了聽。
除了爆炸聲和慘叫聲，還有那種哐嗤哐嗤的機械轟鳴。
“那是給舊時代送終的喪鐘。”
沈訣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弧度，聲音很輕，被風一吹就散了，“普特曼斯以為他是在跟大明打仗，其實他是在跟未來打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