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色警戒的光暈，讓整座古都染上一種末日般的肅穆色彩。
警報的長鳴在城墻間回蕩，與亡靈的嘶吼、魔法的爆鳴、人類的吶喊交織成戰爭最原始的交響。
北城墻防段。
火云馬踏焰巡空，赤金色的火焰在陰雨中，開辟出一個個短暫的安全區。
它所過之處，亡靈成片化為飛灰，城墻上的壓力為之一緩。
但李饒知道，這僅僅是開始。
每隔一小段城墻，光系法師結成凈化大陣。
星軌連接，星圖交織，一座座簡易卻有效的凈化大陣在城墻上空緩緩成型。
淡金色的光幕如紗垂下，所過之處，雨水中的灰暗死氣發出“嗤嗤”的哀鳴，被凈化消散。
那些沖入光幕范圍的亡靈，動作明顯遲滯了幾分，體表的腐肉與骸骨在圣光照射下加速崩解。
“有效果！”一名年輕的光系法師興奮地喊道。
“維持住，不要中斷星軌連接！”組織這個光系大陣的領隊厲聲提醒。
其中的周敏也組織起了一個大陣，守衛隊的歷練讓她具備了優秀的指揮素養，此刻的表現可圈可點。
李饒微微頷首。
他的目光投向城外。
亡靈狂潮在火云馬的壓制和凈化大陣的削弱下，攻勢稍緩，但遠未停止。
更遠處，雨幕與死氣交織的荒野深處，幾道格外強大的氣息正在緩緩靠近。
“統領級...不止一頭。”李饒精神力外放，敏銳的感知到那些隱藏在亡靈海深處的威脅。
他心念微動，通過召喚契約向小白和奪命蝶傳遞指令。
冰紫色巨虎從城墻后方躍出，仰天長嘯，聲浪震散一片雨幕。
小白沒有撲入亡靈海，那無異于送死。
而是守在城墻腳下，專門獵殺那些突破魔法封鎖，試圖攀墻的骨將級亡靈。
奪命蝶幽藍的翅膀在雨中劃過瑰麗的軌跡，磷粉灑落之處，亡靈的動作變得僵硬遲緩，為守衛法師的魔法打擊創造絕佳時機。
“李饒法師！”一名軍士長沖到他身邊，臉上混合著雨水與汗水：“朱參謀命令，所有高階法師需前往指揮塔樓參加緊急會議！”
李饒皺眉：“現在？防線怎么辦？”
“各防段已有臨時指揮官接替！會議至關重要，涉及后續防御部署和...援軍情報！”軍士長語速極快：“周敏隊長可以暫代此處指揮！”
李饒與周敏對視一眼。
周敏重重點頭：“放心，我會守住這里。”
“小心。”李饒只說了兩個字，轉身跟著軍士長奔向指揮塔樓。
沿途所見，觸目驚心。
城墻各段都陷入苦戰，盡管火云馬的支援和紫色警戒下全員死戰的決心讓防線暫時穩住，但傷亡數字正在急劇上升。
擔架隊穿梭在垛口與后方醫療點之間。
雨水中混雜著血腥與焦糊的氣味。
“快！十三段需要土系法師增援！城墻基座出現裂縫！”
“治愈法師！這里有一名重傷員！”
呼喊聲、命令聲、慘叫聲不絕于耳。
李饒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沉重。
這就是戰爭，真實的、殘酷的、不講道理的戰爭。
不是他不想提前阻止這場浩劫。
實在是撒郎太過陰險，必須讓她十幾年的布局釋放出來。
不然的話，越到后面，能預防她的力量就會越少。
只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的道理。
當李饒踏入塔樓時，里面已經聚集了二十余人。
除了陸虛、飛角、獨蕭、祝蒙四位超階，還有十余名高階軍官、獵者聯盟以及魔法協會的代表。
所有人的臉色都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李饒，坐。”陸虛指了指一張空椅：“時間緊迫，我長話短說。”
塔樓中央的魔法水鏡正投射著四面城墻的實時戰況。
東面：盧歡首席坐鎮，楚嘉、李于堅兩位超階各守一段，還有蠻天牛君，防線相對穩固。
但水鏡邊緣顯示，一頭體型堪比小山的腐爛巨尸正在緩緩靠近，正是昨夜偽裝的血尸君主！
西面：防線壓力相對較輕，但亡靈數量依舊驚人。
水鏡中，一道土黃色的巨大身影，散發著恐怖的威壓，那是王偽梁派去的荒天牛君。
有它在，西面基本無憂。
南面：戰況最為詭異。那座突然出現的灰白祭壇穩如磐石，兩尊石像君主率領數百石像與五百軍法師協同作戰，硬生生在亡靈海中開辟出一片穩固的橋頭堡。南城墻的壓力因此大減。
北面：火云馬巡空支援，各防段苦戰，但暫無君主級亡靈現身。
“情況大家都看到了。”陸虛聲音沙啞：“黑教廷的邪術讓亡靈能在白天活動，這是千年未有的變局。我們失去了白天休整的喘息之機，防線將承受二十四小時不間斷的沖擊。”
“更麻煩的是...”飛角總教官接話，指向水鏡中東面那個腐爛巨影，“血尸君主去而復返，顯然是要趁亂施壓。而我們北面，雖然暫時沒有君主現身，但我不信煞淵的現身，會沒有其他亡君。”
他盯著血尸君主那緩慢的移動軌跡，心中已在模擬數十種交戰方案，又一一否決。
這畜生比鬼魆暴君更狡猾，它在試探，在等待我們露出破綻。
作為總教官，他深知超階法師絕非永動機，其魔能終會枯竭，精神亦會崩潰。
至于亡靈，卻是無窮無盡。
獨蕭獵王沉聲道：“最重要的是破解亡靈在白天現身之法。否則再堅固的防線，也經不起無限消耗。”
“已經讓研司會緊急分析雨水樣本了。”一名魔法協會的長老說道：“但需要時間，而且...就算查明成分，大規模凈化整場雨，幾乎不可能。”
塔樓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只有外面傳來的廝殺聲和雨聲，透過厚重的墻壁隱隱傳來。
“援軍呢？”一名高階軍官忍不住問道：“紫色警戒已經觸發，周邊城市的援軍什么時候能到？”
陸虛看向負責通訊聯絡的軍官。
后者立刻匯報：“最新消息，咸城、西城、寶城、渭城四城的首批支援法師團已經出發，預計三到五小時內陸續抵達。但...”
他頓了頓，艱難地說：“各城自身也面臨亡靈壓力，能抽調的兵力有限。四城首批援軍總計約兩千名法師，其中超階...僅有兩位。”
兩千名法師，聽起來不少。
但分散到四面城墻，面對的是數以百萬計的亡靈狂潮，杯水車薪。
這個數字像一盆冷水，澆在每個人心頭。
那名提問的高階軍官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只是頹然坐回椅子上。
兩千人...夠填幾個缺口？
他腦中閃過城墻各段那些年輕守衛法師的臉，有些他甚至還叫不出名字，但此刻他們都在用生命堅守。
“軍部的戰略預備隊呢？”祝蒙猛地拍桌：“帝都應該已經收到消息了吧？”
“收到了，但調動需要時間。”陸虛搖頭：“軍部的重心一直在海岸線，內陸亡靈之患雖然嚴重，但優先級...”
他沒有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海妖帝國的威脅，遠比亡靈更緊迫。
軍部的精銳力量，大部分都部署在沿海防線。
這是一個很無解的問題。
在亡靈沒有大規模在白天出現前，很多人是不相信這種事情會發生的。
“內陸有古都鎮守千年，能出什么問題？”
這種輕敵和僥幸心理，在高層中并不少見。
李饒聽著陸虛的話，心中卻泛起一絲冰冷的了然。
這種心態，他太熟悉了。
或者說，在穿越前讀到的那段“未來”里，已經見過太多次了。
人類的傲慢，總是在最關鍵的時候，成為最致命的毒藥。
他想起了原著中古都浩劫過后，那些被揭露的拖延和推諉，那些在會議桌上輕飄飄否決掉加固城墻預算的“大人物”們。
他們并非全然不信亡靈的危險，只是更相信危險不會在“自己任內”爆發，更相信古都千年的底蘊足以消化一切危機。
用百萬人的性命，去賭一個“萬一不會”的僥幸。
這種基于官僚惰性和政治算計的“理性”，往往比最瘋狂的亡靈更令人心寒。
陸虛的沉默里，顯然也包含著對這種現實的無力與憤怒。
但李饒看得更深一層：這種思維定勢，恐怕也是撒郎敢于推行如此冒險計劃的心理憑依之一。
她算準了人類的反應速度和內部掣肘，算準了“溫水煮青蛙”效應下的集體麻痹。
雨、九幽之露、白晝亡靈...
這一步步的棋，不僅是魔法和陰謀的布置，更是對人性弱點的精準狙擊。
李饒沒有把這些想法說出口。
這時候說出來，除了徒增眾人的挫敗感，沒有其它用。
骸剎冥主...李饒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攏。
該來的總會來，而內部的頑疾，或許只能待這場足以刺痛所有人的劫難過后，才能得到一絲刮骨療毒的契機。
“李饒，你的火云圖騰，還能支撐多久的高強度戰斗？”獨蕭忽然問道。
這是很實際的問題。
君主級的存在固然強大，但維持持續戰斗的消耗也是驚人的。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李饒身上。
這個年輕人，因為火云馬的存在，已無人敢輕視。
“火云馬的狀態良好。”李饒如實回答：“它是古老圖騰，底蘊深厚。但我不建議讓它長時間陷入消耗戰，那可能正中敵人下懷。”
“敵人...”陸虛咀嚼著這個詞：“是啊，這不僅僅是亡靈天災，更是人為的陰謀。黑教廷...”
他的眼中閃過凌厲的殺意。
就在這時，通訊器突然傳來急促的警報聲！
“報告！北面荒野發現異常波動！坐標點...距離城墻約十五公里！”
“確定，君主級亡君，正在快速接近！”
塔樓內的空氣驟然凝固。
水鏡投影北面荒野深處，距離城墻約十多公里。
等眾人看去。
先是一只巨爪。
純粹由漆黑骨骼構成的巨爪，每一根指骨都長達十米，關節處纏繞著暗紅色的怨魂能量。
然后，是一顆頭顱...不，不是一顆頭顱。
是三顆。
三顆完全由黑色骸骨構成的猙獰顱骨，呈品字形排列在一具超過八十米高的骷髏身軀的肩頸位置。
每一顆顱骨的眼眶中都燃燒著暗金色的靈魂之火，火焰跳動間，周圍的雨水直接蒸發，空間都微微扭曲。
而它的身軀，是純粹到極致的骸骨。
背后，一對完全由骨骼構成的巨翼緩緩展開，翼展超過兩百米，每一根翼骨都如長矛般鋒利，骨膜上覆蓋著暗金色的能量薄膜。
“嗚嚎~~~~~~~~~~！！！！”
三顆頭顱同時仰天長嘯！
那聲音根本不是生物能發出的嘶吼，是千萬亡魂齊聲哀嚎！
...
...
魔都。
距離古都千里之外的明珠市，陽光明媚。
但學府內的氣氛卻異常壓抑。
牧奴嬌坐在公寓客廳的沙發上，手中的手機屏幕暗著，她已經嘗試聯系李饒十七次，全部無法接通。
艾圖圖蜷縮在旁邊的單人沙發里，眼睛紅腫，顯然哭過。
“嬌嬌...古都那邊，真的那么危險嗎？”艾圖圖的聲音帶著哭腔：“我看了新聞，說是觸發了紫色警戒...千年都沒有過的...”
牧奴嬌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保持鎮定：“王偽梁大軍司在那里，李饒也不會有事的。他...很厲害。”
這話像是在安慰艾圖圖，也像是在說服自己。
“可是...”艾圖圖咬著嘴唇，“我好怕。要是他...”
“沒有要是。”牧奴嬌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北方天際：“我們要相信他。”
“他現在一定在戰斗，在保護那座城市。我們能做的，就是在這里等他平安回來。”
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窗欞，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實際上，李饒已經和她們兩人通過氣。
不過口說無憑，牧奴嬌和艾圖圖根本不信李饒的說辭。
忽然，手機震動了一下。
牧奴嬌幾乎是瞬間抓起，屏幕上彈出一條信息：
發信人：莫凡。
內容簡短：“古都情況我知道一些，李饒那小子命硬得很，別瞎擔心。有消息我會通知你們。另外，幫我轉告艾圖圖，小炎姬說想她了，讓她別哭鼻子。”
牧奴嬌怔了怔，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她把信息遞給艾圖圖。
艾圖圖看完，愣了幾秒，然后“哇”的一聲又哭了出來，但這次，眼淚里多了幾分釋然。
“死莫凡...誰哭鼻子了...”
牧奴嬌輕輕抱住她，目光再次投向北方。
李饒...
一定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