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尊者眼眸之中似有追憶，不過沒有立即講述這段古史，而是話鋒一轉，說到了后來之事。
“當年，三空師兄執掌宗門后，力排眾議，親自下令將涉及那段過往的所有典籍，記錄，盡數封存，銷毀。”
“他言道，這是為了瑤池未來，徹底斷絕后患，讓宗門能在此界安穩扎根，從頭開始?！?/p>
他搖了搖頭，帶著一抹無奈笑意。
“不過，依我看，三空師兄此舉……或許也有些一廂情愿了?！?/p>
“他想將這片輝煌但沉重的古史，連同可能隨之而來的危險與因果，都隔絕在我們這一代人身上。”
“想著我們這些老家伙都故去之后，瑤池的后輩弟子，便能在干凈的歷史中重獲新生，再無負擔?！?/p>
“但，怎么可能呢？”
青山尊者抿了一口酒，目光變得有些悠遠。
“因果循環，豈是說斷就能斷？若真能如此輕易割裂過去，百余年前，驚才絕艷如小樓師弟，又怎會在探尋星海邊荒時……遭遇那等意外，至今下落不明，魂燈寂滅？”
他抬起眼，看向李北塵，眼神已然帶著幾分深意。
“這些，說到底都是宗門諱莫如深的陳年舊事?！?/p>
“三空師兄刻意不讓后來者知曉，自有其考量，李真傳，你……確定要聽嗎？”
李北塵神色不變，迎著青山尊者的目光，鄭重頷首。
“請師叔解惑?！?/p>
“哈哈哈哈哈……”
青山尊者聞言，發出一陣爽朗笑聲，他再次為自己和李北塵斟滿酒。
“換了旁人，我定然遵從三空師兄之意，一個字都不會多說?！?/p>
“但李真傳你……不同。你乃逆天之姿，大氣運之輩，未來成就不可限量。有些事情，提前知曉，未必是壞事。”
他頓了頓，語氣轉為嚴肅。
“或許，未來有一日，當你走到小樓師弟當年所探之境時……知曉這些塵封的往事，方能讓你有所準備，能提前防患于未然。”
見青山尊者如此鄭重其事，李北塵心知，自己終于要觸及瑤池最核心，也最隱秘的真相了。
他當即正襟危坐，收斂所有雜念，全神貫注地聆聽這位青山尊者的講述。
青山尊者緩緩放下酒杯，眼神變得悠遠而深邃，仿佛穿透了萬載光陰，回到了那個波瀾壯闊的年代。
他的聲音變得低沉，開始娓娓道來。
“在萬載之前……不，或許更為久遠?！?/p>
“那時的瑤池，尚不叫瑤池。它有一個更為古老，更為尊崇的名號……”
他頓了頓，仿佛這個名字本身便蘊含著無盡的力量，緩緩吐出三字。
“西——皇——宮?！?/p>
當【西皇宮】三字出口的剎那，青山尊者那看透紅塵的眼眸之中，竟浮現出一種李北塵從未見過的，近乎虔誠的向往。
他輕聲吟哦，似在復誦某種早已失傳的古謠。
“神山之兮西皇宮，仙人之兮列如麻?！?/p>
“高天熙窺摹星斗，風云夕會蒼蒼霞?！?/p>
吟罷，他長長一嘆。
“當年西皇宮之名，響徹中九重天，乃是一方巨擘，萬宗來朝。其威其勢，其道其法，遠非今日空靈界這小小瑤池可比?！?/p>
“這個名字，即便到了今日，恐怕還存在于許多中九天，乃至上九天某些頂級宗門的古老典籍與口口相傳之中。”
青山尊者眼眸生光，接著講述當年西皇宮的強大。
“甚至我們瑤池所傳承的神功法門，都只是西皇宮傳承之中極小的一部分，就連我們瑤池昔年最強大，號稱可以匹敵仙人的十二金舟周天大陣，也只是西皇宮中，一件次頂尖的法寶。”
“西皇宮內，最頂尖的仙器都不止一件……”
聽著青山尊者講述，李北塵眼神陡然一凝。
西皇宮！原來如此！
怪不得他翻遍瑤池現存所有文獻，甚至發動九州中人去扶搖星關的典籍殿中尋找，都找不到宗門在落戶空靈界之前的半點真實傳承記錄。
原來并非沒有歷史，而是整個宗門，竟然在某個節點上，徹底改名換姓，舍棄了那曾經榮耀無匹的【西皇】之名，甘愿隱沒于塵埃！
這需要何等決絕，又是遭遇了何等恐怖的危機或敵人，才能讓一個曾屹立于中九重天的頂級道統，做出如此近乎自斬根基的決定。
他看向青山尊者，聲音不禁沉凝了幾分，追問道。
“究竟是何等大敵，或是何等變故……竟能逼迫西皇宮這等存在，不惜舍棄傳承無數萬載的尊貴名號，甚至甘愿從【中九重天】墜落至這【下九重天】的三千界州邊緣，隱姓埋名，淪為一方尋常宗門？”
青山尊者緩緩搖頭，神色間帶著些許凝重。
“此事……我也不知。當年，我也是在瑤池剛剛落戶空靈界不久后，方才拜入宗門?！?/p>
“那時，我的師尊也曾對我簡單講述過宗門來歷，提及西皇宮之舊名與昔日輝煌?！?/p>
“然則，至于宗門當年究竟面對的是何等敵人，為何要做出如此決絕之舉……師尊他老人家，卻是閉口不談，諱莫如深?！?/p>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澄心殿方向。
“這段塵封往事的具體因果細節，恐怕如今整個瑤池，唯有三空師兄，才能真正知曉?！?/p>
“三空師兄當年也是天縱之資，被譽為宗門中興之希望，后來更是接管瑤池，獨立支撐宗門千年。他應當……知道得更多一些。”
聽到這個解釋，李北塵眉頭微蹙。
“難道真就一點線索都沒有？”
“線索……倒也不是完全沒有。”
青山尊者忽地停下話來，臉上出現一種敬畏與忌憚。
緊接著，他伸出手指，緩緩指了指靜室之外，那無盡蒼穹的方向。
“天……空？”
“天臺地膜……周天胎膜大陣……”
李北塵順著他的指引望去，心中陡然一震，一個詞幾乎要脫口而出。
但他后面那兩個字尚未出口，便被青山尊者以微微擺動的手指制止了。
“噤聲！”
青山尊者壓低了聲音，神情是從未有過的凝重與警告。
“那個名諱……不可輕言出口，尤其在這片天穹之下，你我心照即可。”
他深吸一口氣，又指了指外面的那片天穹。
但僅僅是隱晦地提及，都讓他感到壓力。
“我推測，當年之事，即便非其直接推動，也必然是在其默許之下。”
青山尊者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微不可聞。
“當年西皇宮，極有可能是參與了一項由……那方所主導的極為重要的計劃。而西皇宮牽扯其中的部分，似乎……觸及了某些不該觸碰的禁忌，或者，知曉了某些不應知曉的秘密?！?/p>
他眼中閃過一絲后怕。
“因此，即便強如昔日的西皇宮，最終也只能選擇徹底斬斷過往，改名換姓，化為瑤池，甘愿從云端墜落至這三千界州邊緣之地，方能……勉強保得一線傳承不絕?！?/p>
“天庭！”
聽到青山尊者如此說，李北塵眼神微凝。
“難道……那個導致屹立于中九重天的西皇宮自斬根基，隱姓埋名以求茍存的計劃，就是西母上人口中的陰靈合一計劃？而這個計劃，竟是源自天庭的意志？”
種種猜想如同電光火石，在他腦海中激烈碰撞，串聯。
這潭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深不可測。
就在這時，青山尊者看向他，目光中帶著一絲長輩對杰出后輩的告誡。
“對于那等統御諸天的龐然勢力而言，若真想徹底斷絕瑤池傳承，不過一念之間。我猜測，或許他們早已不再親自關注我們這個墜落的宗門。”
他話鋒一轉，語氣凝重。
“但極有可能，在萬年之前，便已吩咐了這下九重天，三千界州內，某些受其影響的強大勢力，代為留意瑤池的動向?！?/p>
青山尊者沉聲道。
“至少，有一條底線我猜測是絕不能觸碰的?！?/p>
李北塵迎著青山尊者的目光，心中隱隱有所猜測。
“什么底線？”
青山尊者嘆息一聲。
“瑤池不能重返中九重天的任何可能！”
他眼中閃過痛惜。
“所以，當年小樓師弟那般驚才絕艷，被視為宗門萬年難遇的復興希望，甚至有望一窺證道成仙之機……才會突遭飛來橫禍，不明不白地隕落在星海邊荒，至今連尸骨都無處可尋。”
老者的目光落在李北塵身上，帶著一種宿命般的感嘆。
“而你，機緣巧合獲得了小樓師弟的部分遺澤，如今又助瑤池重建金舟，拯救宗門于傾覆之?！蛟S冥冥之中，亦有小樓師弟英靈不昧，在護佑著瑤池，護佑著你這位后繼者，完成他未盡之志?！?/p>
李北塵微微頷首，心緒翻騰。
他沉默片刻，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那青山師叔可知……當年對小樓師叔出手的，究竟是何方勢力？或者說，是哪一股……受命留意我瑤池的力量？”
聞聽此問，青山尊者眼神深處，陡然閃過一絲銳利如劍的精芒。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幽深，聲音也低沉了幾分。
“小樓師弟當年，單論戰力，已躋身三千界州上人境最頂尖之列。更遑論，他出行之時，身懷的……乃是一艘完整的，狀態完好的瑤池金舟。”
他抬起眼，看向李北塵，一字一句道。
“若想將這般狀態下的他徹底格殺，令其魂燈寂滅，連一絲殘魂訊息都未能傳回……其所遭遇的對手，所陷入的局，必然……涉及到仙人之力。”
李北塵眼神驟然一凝！
仙人！
在三千界州第一重天，上人已是明面上的巔峰戰力，足以執掌一界。
仙人，那是傳說中居于更高重天，真正超脫凡俗，壽與天齊的恐怖存在！
“這三千界州第一重天內，擁有仙人級別力量的勢力……能有哪些？”李北塵沉聲問道。
青山尊者緩緩搖頭。
“明面上，三千界州第一重天的最強者，確實不過上人境。巡天府維持秩序，各宗爭斗也大抵在此范疇。但是……”
他話鋒一轉，語氣帶著深深的忌憚。
“那些根基深不可測，真正橫跨上中下九重天的頂級古老宗門，隱世道統，乃至某些關聯到無上存在的特殊組織……其門中豈會沒有真正的仙人坐鎮？”
“他們雖常居于更高重天，但偶爾派遣化身，乃至門下弟子攜仙器下界辦事，也并非不可能。”
他特意提道。
“便說那維持三千界州秩序的巡天府，其總部深處，據說也常年有仙人一級的存在駐守監察。只是尋常根本不會露面罷了?！?/p>
“至于小樓師弟當年究竟遭遇了哪一方，或是觸動了誰的利益……”
青山尊者嘆了口氣。
“此事迷霧重重，恐怕除了當事人與幕后黑手，無人能真正知曉。”
他微微停頓，目光鄭重地看向李北塵，帶著長輩的告誡。
“北塵，你天資絕世，未來不可限量。”
“若有一日，你當真能凝練法力，開辟天竅，并且悟出法有元靈，突破三大限，踏出那成就仙的一步……切記，務必小心！”
他的聲音無比嚴肅。
“小心一切看似巧合靠近你的機緣，小心一切來歷不明卻對你青睞有加的強者，更要小心……任何可能與更高層次存在產生關聯的邀請或安排。小樓師弟的前車之鑒，不可或忘！”
李北塵心神凜然，鄭重頷首。
“北塵……知曉了。多謝青山師叔今日為我講述這段塵封歷史，更謝師叔提點之恩?！?/p>
青山尊者見他將告誡聽入心中，神色稍緩，擺了擺手，臉上重新浮現出那副悠然之態。
“都是些故紙堆里的老故事罷了，你知道有這么回事，心里有個準備，也就夠了。不過……”
他語氣轉回輕松，卻意味深長。
“以你如今的修為境界，這些東西，聽過便罷，暫且不必去深究探查。”
“知道的太多，有時并非好事。若是因此不慎引起了某些存在的關注……那才真是有害無利，得不償失。”
李北塵心領神會，不再多問，抱拳拱手，再次誠心致謝。
“晚輩明白，謹記師叔教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