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場的所有人,聽到寧康帝的旨意,都震驚的張大嘴巴。
但是似乎又覺得合情合理。
首先賈璉是太上皇的遺孫,幾乎已經是人所共知的事。
如此寧康帝將賈璉抬宗,歸入族譜,也不過只是承認了賈璉的血脈。
至于封平遼王。
既然賈璉過繼到了皇后的名下,成為了皇后的嗣子,那么區區一個郡王又算得了什么?
嚴格來說,皇后的嗣子也是嫡子,便是封親王也不過分。
所以,最令人震驚的,還是寧康帝讓賈璉過繼給皇后這個決定。
賈璉的身份、功名已經很耀眼了。
如今皇帝這個決定,算是將他身上唯一的污點,也就是私生孫的身份給他去掉了。
成為皇后唯一嗣子的他,身份已經不能簡單的用尊貴來形容!
不過話又說回來。
皇后無嗣,賈璉又身負天家近支血脈,是寧康帝的親侄子,且父母雙亡,將其過繼給皇后,似乎也十分合理。
所有的事情都算合理。
但是組合在一起,怎么就給人一種不太合理的感覺?
有些重視法禮的人,甚至下意識的朝著四皇子看去。
四皇子是太子,但是他卻不是嫡子。
可以說,寧康帝這個決定,甚至已經動搖到了四皇子的根基。
不過很可惜,他們想要看到的四皇子驚慌失措,或者面色陰沉的場面沒有看到。
此刻的四皇子同樣和大多數人一般微張著嘴巴,顯然也對這突發的情況有些震驚。
賈璉這個時候自然也有精力去看旁人的反應,他站起來之后,立馬朝著上首的皇后跪了下去,重重的叩了三個頭:“兒子,拜見母親。”
賈璉用的母親二字,而非母后。
目的也是為了和諸皇子區分開。
雖然過繼給皇后和過繼給寧康帝基本是一個意思,但是細究的話,其中還是有區別的。
在沒有確定好寧康帝的真實想法之前,賈璉是不會主動往皇子這個身份靠的。
他本能的感覺到,這件事背后存在的政治風險,有意在規避。
皇后這個時候哪里意識得到母親和母后的區別。
只聽到賈璉喚她一聲母親,她整個人都激動起來。
她近乎手足無措的站起身,扶起賈璉的手臂,聲音哽咽的道:“快……快起來,好孩子,好啊……”
皇后眼睛通紅的看著賈璉。
自從他的皇兒夭折之后,已經二十余年,她沒有母親這個身份了。
雖然面前這個孩子也不是自己的親生血脈,但是至少從法禮上來講,他已經成為自己唯一的孩子。
自己也是他唯一的娘。
曾經皇后也不是沒有想過過繼一個孩子到自己的膝下。
但是一則寧康帝本身子嗣也不多,二則她也不想做搶別人孩子的人。
怡妃倒是死的早,留下一雙兒女。
可惜昭陽公主是太后的心尖尖,這個不用想。
唯一剩下,就只有四皇子。
那個小家伙,還是算了吧,她怕把自己氣死。
并且,人白家也就這么個外孫,只怕也不會樂意。
至于從自己娘家選擇……
別做夢了,天家怎么可能允許旁人的血脈,進入自己的族譜。
直到看見賈璉,看見寧康帝如此的關注和喜歡一個孩子。
剛好,這個孩子還是天家近支血脈。
她立馬就動心了。
因此從鐵網山下來,她幾乎想也沒想,就試探性的提出了想要過繼嗣子的想法。
卻遭到寧康帝的拒絕。
沒想到這才一年時間過去,寧康帝竟然主動提起這件事。
從他雷厲風行的直接給賈璉封了王號來看,寧康帝顯然不是心血來潮,而是早有的計劃。
或許去年寧康帝也不是真心拒絕她,而是還有些事情沒有想清楚。
如今想通了,自然就成全了她。
想到這里,皇后不由對寧康帝十分感激。
身為寧康帝的發妻,卻不能給寧康帝延續血脈,她內心其實十分自責愧疚。
但是寧康帝卻從來沒有因此苛責過她,也沒有故意冷落她。
以他皇帝之尊,可謂是有情有義了。
甚至于有一種可能,寧康帝是因為他的身體狀況,知道他自己時日無多,因此想要在他走之前,給自己找一個依靠!
越是如此,皇后心中便越是心情復雜、難過。
賈璉不知道皇后心里想了這么多。
看著皇后激動莫名的面龐,賈璉心里也不免動容。
覺得或許認下這個娘,并不簡單是一場利益交換。
于是扶著皇后的手臂,勸慰道:“母親別哭了,今日是您的壽辰,又得了孩兒這么優秀的兒子,您應該高興才對。”
“是是是,母后應該高興。”
皇后擦了擦眼淚,轉身坐下的時候仍舊不松開賈璉的手,就那么打量著賈璉。
想著若是她的皇兒還活著的話,大概也是賈璉這么大。
嗯,應該要大一點。
“恭喜母后。”昭陽公主適時上前恭賀。
其他人也反應過來,齊聲向皇后說恭喜。
不論真心還是假意,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笑容。
或許在場唯一不高興的,就只有邢夫人了。
雖然賈璉也沒有對她十分關心孝順,到底有什么好東西也會想著她一份。
如今賈璉攀上高枝,她肯定是徹底指望不上了。
皇后面對眾人的恭賀,果然轉憂為喜,一一應付眾人。
寧康帝便覺得吵鬧,交代昭陽公主和四皇子,讓他們安排賈璉抬宗,還有過繼的相關儀程,要求三天內完成。
昭陽公主知道,寧康帝要求三天,是考慮到賈璉還要出征朝鮮,自然也不敢怠慢,鄭重的應下。
寧康帝點頭,他現在確實沒有精神管這些瑣事了。
與皇后說了一聲,便準備擺駕回宮。
臨行前聽到賈璉還和其他人一樣,稱他為“陛下”。
他便站住,不悅道:“從今日開始,你也應該和昭陽他們一樣,稱朕和皇后為父皇母后。”
呃……
賈璉只是猶豫了那么一秒,便重新說道:“是,兒臣恭送父皇。”
……
寧康帝走了,但是他留下的風波還遠不能平息。
賈璉自然而然的,也成為了全場的焦點。
不過卻也沒有人敢隨意找他攀交情,因為有更重量級的人物,第一時間找到了他。
四皇子在寧康帝走后立馬就恢復了生機,他走到賈璉身邊,撞了賈璉胳膊一下,笑道:
“嘿嘿,賈璉,以后我們可就是真正的兄弟了。
嗯,不過這大小不好排啊。
你比我年紀大,我和老五的齒序,是不是也該往后挪一挪?”
四公主和五皇子此時也湊了上來,好奇又靦腆的觀察他們的這位新兄長。
賈璉答道:“太子和五殿下的齒序當是不變的。
我只是母后的嗣子,并無皇子身份,以后你們稱我王兄即可。”
旁邊的皇后聽到賈璉的話,暗暗點頭。
果然賈璉十分明事理,知進退。
雖然賈璉過繼給她,名義上擁有了嫡子的身份。
寧康帝也承認了他兒子的身份。
但是別忘了,任何時候,繼承權都是親生的,排在非親生的之前。
也就是說話的是四皇子,否則他那“挪一挪”的說法,完全可以看作是對賈璉的一種試探了。
賈璉并沒有恃寵而驕,他第一時間否決自己皇子的身份,讓諸皇子稱他為王兄而不是皇兄。
也就是表明,他絕無和四皇子爭位的意思,也沒有資格爭位。
這令皇后很高興。
她可不想因為今日之事,反倒激發了賈璉的野心,那樣就不美了。
也辜負了寧康帝的一番好心。
于是招手對賈璉道:“皇兒,你過來……”
賈璉愣了一下,方才反應過來皇后在叫他,連忙走回去。
皇后示意他蹲下,摸著他的肩膀,笑道:“今日你我成就母子情分,倉促間,我也沒有給你準備禮物。
正好今兒是我的壽辰,收到你們那么多賀禮。
這樣吧,你要是不嫌棄,就從母后的賀禮中,隨便挑選幾件,權當是母后給你的改口禮。”
皇后的言語間眉眼帶笑,毫不掩飾對賈璉的喜愛。
賈璉則回道:“瞧母后說的,本該是兒子給母后準備禮物,我沒有準備好就罷了,哪里還能要母后的禮物,還是母后的生辰賀禮。”
這邊皇后已經命夏守忠將他挑選出來的那些賀禮全部搬來,并將禮單也拿過來。
聞言道:“你的禮物,不是你和你小媳婦兒們一起作的畫嘛,母后已經收到了,也很喜歡。
現在是母后表示心意的時候。
你要是不選,我就叫你的小媳婦兒們上來替你選。”
皇后說著,果真對著邊上的釵黛二人喚道:“你們兩個,快過來。”
釵黛靦腆,但是面對皇后的呼喚,還有賈母等人的催促,還是乖乖的上前。
皇后立馬棄了賈璉,拉起釵黛的小手,滿面慈祥的贊美道:“真是好孩子,生的真俊。
快,別和母后客氣。看中什么,就選什么。”
這一刻的皇后,把愛屋及烏刻畫的淋漓盡致。
然而寶釵和黛玉又不是賈璉,在皇后面前還是有些拘謹的。
哪怕看出皇后是真心要賞賜,她們又哪里敢真的從皇后的賀禮中挑選。
于是紛紛拿求救的眼神看賈璉。
賈璉笑了笑,站起來給她們解圍:“母后既然真心要賞賜,那兒臣也就不與您客氣了。
夏總管,禮單拿來。”
夏守忠樂呵呵的遞上禮單,然后就看見賈璉當真走到那些賀禮之前,開始一一挑選。
他挑的很慢,一點也不像是要敷衍的樣子。
皇后見了越發高興,叮囑他千萬不要客氣,只要喜歡,便是全部拿走也沒有關系。
賈璉一邊回說知道,一邊繼續甄選。
終于被他從大量的禮物中,挑到了滿意的。
皇后看著賈璉拿過來的畫作,有些皺眉。
這幅畫她記得,是五皇子親手畫的祝壽圖……
雖然心意不錯,但是論價值,只怕是這批壽禮中,最不值錢的一批了。
比之賈璉的那副都遠遠不如。
即便不算賈璉的名氣,單就那巨大的篇幅,良好的畫功,拿出去也能值不少銀子。
五皇子這副畫嘛……除開五皇子的身份,能不能值回紙張的錢還不一定呢。
賈璉卻是對這幅畫十分滿意。
他一邊展開畫瞧看,一邊忍不住點頭:“我就選這件。
母后的壽禮雖然多,但是據兒臣看來,就這件最好。
首先這應該是五弟親手畫的,足以見證他對母后的孝心。
其次,您看看這仙翁,天庭畫的多飽滿,一看就盛滿了福壽。
這既是五弟對母后最真摯的祝福,也是兒臣對母后最大的期盼。
兒臣要將這幅畫拿回去裱起來,日日祈禱福壽二位神君,千萬不要吝嗇,必要多降下一些福壽給我母后才好。”
賈璉這話一說,最高興的莫過于五皇子了。
他準備這樣的賀禮,一則是他和自己的母妃確實不算富庶,準備不了什么太珍貴的賀禮。
二則就是和賈璉的想法一樣,自己親手做的禮物,更能表達心意。
但是畢竟他也知道他送的東西不值錢,也害怕被人嘲笑看輕。
沒想到如今被賈璉當眾表揚,讓他小臉紅撲撲的,覺得自己準備了那么久,畫了那么多張廢稿的努力都是值得的。
同時心里對賈璉這個新王兄,充滿了好感。
皇后雖然有些不滿意賈璉只選了這么一件禮物,但是因為賈璉說的圓潤自洽,而且壽宴該開始了,倒也不好繼續糾纏。
想著賈璉既然不愿意從她的壽禮中挑選,那就等以后,再好好給他準備一份好了。
于是招呼眾人入席。
因為天氣好,筵席都擺在花園中,就著御花園的景致,既熱鬧又雅致。
皇后舍不得賈璉,就把諸皇子都留下陪她用膳。
除了四皇子。
四皇子被皇后攆到東邊去招呼那些宗室子弟了。
雖然今日來的都只是一些晚輩,但也不可怠慢。
如此一來,說是諸皇子,其實就賈璉和五皇子兩個。
五皇子年紀小,可以忽略。
于是,在舉目望去,除了太監就是女人的大場面中,賈璉終于深刻的體會到了賈寶玉那般,有長輩疼的感覺。
榮國府雖然是詩禮簪纓之族,女人也夠多。
但是比起今日的皇家御花園,只能算是小場面。
畢竟即便除開那些宮娥,今日的御花園中,也幾乎涵蓋了整座京城的內外命婦,以及最頂尖的一批高門貴女。
賈璉都不知道,賈寶玉要是來到這里,會高興成什么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