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高照,一聲悠揚清越的鷹唳刺破了科什山脈的寂靜。
鷹首獅身的龐然巨物在空中盤旋、降低……最終落在了山腳下的某處莊園,驚起一林的彩羽烏鴉。
“薩摩耶”也是第一次見這科什山區獨有的鴉種,待到背上兩人落地,便如炮彈一般追著那群彩羽撲了上去。
它前半程還保持著獅鷲應有的、捕獵般的低空滑翔姿態,后半程卻徹底暴露本性,四條腿吧嗒吧嗒蹬地,翅膀胡亂撲騰著助跑,尾巴更是歡快地搖出殘影。
梅琳娜忍不住捂臉——這家伙跟狗有什么區別?
約書亞倒是平靜地接受了一只被雪橇犬養歪了的魔法生物的事實。
這邊鬧出的動靜頗大,不多時,林中小道上便躥出了一隊全副武裝的騎士,手臂上架著的破魔弩還涂著綠色的迷彩。
見了約書亞,為首的騎士先是一愣,隨即趕忙沖著身后壓了壓手,示意同伴放下武器,單膝跪地:
“騎士莫德雷德,見過封君大人!梅琳娜小姐!”
聲如洪鐘,中氣十足,眼神還是不受控制地往林中那只“狗里狗氣”的巨物上瞥了瞥。
那是【獅鷲】……吧?
莫德雷德有些懷疑自己的眼睛了。
“起來吧。”
約書亞上前,攙扶起自己的心腹封臣,語氣里透著些無奈:
“牽兩頭牛來。”
“屬下明白。”
莫德雷德也聽說過獅鷲喜食牛馬的傳聞,趕忙吩咐了下去。
待到麾下騎士再度散去、潛入林中,莫德雷德方才回頭看向約書亞,請示的語氣中蘊藏著一絲熱切:
“封君大人……”
竟是一時激動,不知該如何說下去了。
這片莊園地處荒僻,方圓百里內多有流匪嘯聚、獸人作亂,是約書亞往年特意購置的練兵之所——明面上的偽裝則是深山采藥人的臨時聚居點。
更兼控扼險要,往北是翻越科什山脈的必經商路,往東毗鄰普羅路斯港口,往南則是萊茵河深入中部行省腹地的重要支流、魯爾河。
莫德雷德被安排鎮守在這么一個地方、編練私軍,心里自然是跟明鏡似的。
只是約書亞出現在此地的方式是如此“詭異”,莫德雷德激動之余,更添幾分小心翼翼的困惑。
「總不能是自家封君大人把斯瓦迪亞人的獅鷲島給搶了吧?」
想到荒誕處,莫德雷德也是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約書亞擺了擺手,并無意多言,徑直吩咐道:
“去準備車馬,以及五十名護衛,喬裝打扮作山區行商,明日隨我啟程去往羅慕路斯。”
“另外,”想了想,約書亞又叫住了正要領命而走的莫德雷德,“山莊中現在有多少山民棲居?”
里奧·薩默賽特以山民的性命強渡東普羅路斯,打開了戰局,由此名聲大噪。
但注意到山民作為一種“資源”的,其實遠非里奧一家,只不過規模上均不及薩默賽特的伯爵大人那般狠辣罷了。
約書亞也是其中之一。
莫德雷德不疑有他,當即對答如流:
“莊戶有三十三戶,多為掩人耳目所吸納,均是近年征戰所解救的難民。”
“作戰序列中有向導并輔兵十三人,均是這些莊戶家的壯丁。”
能被約書亞委以統領私兵的重任,莫德雷德自是不缺軍事上的素養,這些丁口數據更是爛熟于胸。
約書亞微微頷首,又道出了心中的腹稿:
“你想個妥帖的理由,將這十三人全部編入此次隊伍中,我要親自考察。”
聽出了自家封君大人口中某種糟糕的可能性,莫德雷德的瞳孔驚訝得放大又收縮,猶豫了片刻,還是遲疑地撫胸請示道:
“山民畢竟非我族類,屬下往日招撫之余也多有拆分……若是突然反常地將他們聚攏在一次行動中,屬下恐怕打草驚蛇……”
“不知可否先派七人隨軍行動,待到在羅慕路斯安頓些時日,再以其他理由調后續六人前去?”
內心最深處,莫德雷德其實不大相信自己精挑細選的山民里有敵對勢力的眼線,但他更不會為此向約書亞申辯,轉而順著封君大人的思路,提出了可行方案。
“可。”
約書亞也自覺這個法子更符合邏輯,點頭應允,又吩咐道:
“叫賈米森管事來山頂見我。”
莫德雷德領命而走。
從始至終,這位約書亞的心腹都避開了與梅琳娜過多的互動——這是雙方身份與性別帶來的天然無奈。
這微妙的尷尬,令約書亞心中嘆息……他摸了摸女兒額前的碎發,岔開話題:
“陪我往山頂走走,有些話現在要與你交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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約書亞不敢自稱兵法大家,但基礎的堪輿選址、安營扎寨,以他的身份不缺獲取這方面知識的渠道。
從這處無名山莊所拱衛的山頂瞭望去,四周的地勢一覽無余。
北面的科什山脈橫斷天地,將維基亞一分為二;若非獅鷲飛渡,單是翻越這十萬大山,就少說需要父女倆半月時光。
不過約書亞此刻并沒有太多欣賞山勢壯闊的心境,斟酌了片刻,便指著從諸多山峰間隙若有若無透出的細碎“縫隙”,對身旁的梅琳娜娓娓道來:
“那里便是‘國王大道’所在了。”
“維基亞南北聯系,除開萊茵河水路外,陸路的十分之七,走的都是這條兩百三十年前鑿開的古道。”
“放眼我們維基亞的歷史,由北向南的軍事行動屈指可數。”
“梅琳娜,”約書亞偏頭看向自己的女兒,與其說是在考校,眼神中流露的更多還是安慰與鼓勵,“你可知道最成功的一次是?”
以梅琳娜的心思機敏,約書亞剛起個調,她便猜到了父親想說什么,心中頓時一顫,但還是咬了咬舌尖,強自鎮定道:
“自然是維基亞開國,以辛普森為首的東南各家迎立羅曼諾夫南下稱制。”
“說得沒錯,”約書亞笑了笑,嘴角卻掛著譏諷,“所以這幾百年來,辛普森始終不能更進一步。”
“墻頭草是不配有好下場的,從始至終,羅曼諾夫都沒有放松東南本地貴族脖子上的狗鏈子,扯遠了……”
約書亞頓了頓,將話題扯回:
“國王大道在此地、米爾塞姆自治領一分為二,一條渡過魯爾河筆直向南走,我們暫且不提。”
“另一條則沿河道西進,經狼家的杜伊斯堡、蛇家的埃森多爾堡、我家的威斯特法倫以及史派西家族的領地,直達羅曼諾夫的發家之地。”
約書亞瞇眼西望,語氣幽幽:
“而從羅曼諾夫領繼續南下,便是我們常說的‘光榮征途’——當年羅曼諾夫帶著蛇、鹿、狼三家,便是走此路、沿著魚見河、莫澤河、曼姆水網最終打到了日瓦丁平原。”
“這是維基亞走內陸南下最成熟的軍事路線。”
“但是呢,”約書亞話鋒一轉,“如今的北境是指灰霧山脈了,那里的人并不擅長水戰,這條路線看似成熟,卻有羅曼諾夫的層層布防,外加南方貴族的重重阻力,并非上選。”
這話梅琳娜不難理解,畢竟竊取加洛林三分之一權柄的羅曼諾夫,肯定是要對自己的“來時路”嚴防死守的。
這般想著,梅琳娜的視線隨之瞥向了東南面。
東南面,薩默賽特領橫跨科什山脈,如一道天然的屏障,與波濤洶涌的萊茵河一起,牢牢地困鎖住可供騎兵通行的大片河灘地。
“而我們,”約書亞順著梅琳娜的目光看去,愛憐地撫摸著女兒的脊背,嗓音卻驟然沉下,如同蓄勢的雷鳴,“必須打開這道‘困龍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