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支箭扎進石板里,箭尾還在震顫,發出嗡嗡的響聲。
段天德摸了一把臉頰,指尖全是血。
他盯著從河面蕩過來的白衣人影,眼皮跳了一下。
只有拉的開百石強弓的變態,才能在這么遠的距離,把白羽箭射出攻城弩的動靜。
“哪個道上的朋友?”段天德往后撤了一步,把分水刺橫在胸前。
沒人回話。
扁舟順著湍急水流撞在岸邊的亂石堆上。
船頭崩裂。
白衣人影借著沖力,直接跳了上來。
但他沒站穩。
岸邊的石頭上全是青苔和淤泥,加上暴雨沖刷,非常濕滑。
白衣人剛落地,腳底就是一個趔趄,整個人狼狽的往前一撲,摔了個狗吃屎。
大俠從天而降的風范瞬間破功。
幾個黑衣殺手都愣了一下,握刀的手停在半空,差點笑出聲。
下一秒,他們就笑不出來了。
那人在地上順勢打了個滾,沾了一身爛泥,動作非常快。
他隨手從爛泥里摳出一塊青磚。
起的太猛,帶起一大蓬泥水。
啪的一聲悶響,離最近的黑衣人還沒看清咋回事,整張臉就被青磚拍了進去。
鼻梁骨塌陷,碎牙混著血沫子噴了一地。
黑衣人連哼都沒哼一聲,直挺挺的往后倒去。
許無憂從泥水里站起來。
那身騷包的白衣早就看不出顏色了,全是黑泥和血點子。
他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泥水,露出一雙充血的眼睛。
“敢動我妹?”
他啐了一口帶泥的唾沫,從腰間拔出一把橫刀。
刀身很厚,不開槽,就是為了劈砍用的。
“你是許家那傻里傻氣的江湖大少爺?”段天德瞇起眼,認出了來人。
情報里說,許家大少爺是個除了力氣大一無是處的憨貨。
“我是你爹!”
許無憂吼了一聲,雙手握刀,腳下的青石板被他踩的咔嚓作響。
沒有任何花哨的招式。
就是一記力劈華山。
刀鋒撕裂雨幕,發出尖嘯。
段天德冷笑,手里的分水刺向上一架,想用巧勁把刀卸開。
當的一聲巨響,火星子在雨夜里炸開,亮的刺眼。
段天德只覺得手腕劇痛,虎口瞬間崩裂,兩只胳膊麻的沒了知覺。
那股怪力順著手臂傳導到全身,震的他五臟六腑都在顫。
他腳下的石板直接碎成了粉末,整個人被砸的往后滑出去三四米,兩只腳在泥地里犁出兩條深溝。
“硬茬子!”段天德臉色變了,“這特么是天生神力!別跟他硬碰硬!一起上!”
剩下的十幾個黑衣人反應過來了。
“殺!”
一群人嘶吼的圍了上來,刀光亂閃,專攻下三路。
“妹!躲我后頭去!”
許無憂一把將許清歡拽過來,硬生生塞進死胡同的墻角里。
許清歡渾身都在抖,牙齒咬的咯咯響。
她看著眼前的背影。
平日里,大哥沙雕且喜愛仗劍天涯,眼神清澈愚蠢。
可現在,他高大的身影死死堵在唯一的缺口上。
噗嗤一聲,一把鋼刀貼著許無憂的肋骨插了進去。
許無憂悶哼一聲,身子晃都沒晃,反手就是一刀。
橫刀太長,在狹窄的巷口施展不開。
他干脆松開一只手,直接用拳頭砸。
咚的一聲,偷襲的殺手被一拳砸在太陽穴上,眼珠子當場就鼓了出來,軟綿綿的癱了下去。
但人太多了。
前面的倒下,后面的補上。
這是一場毫無技術含量的爛仗,就是拿命填。
許無憂身上很快就多了七八道口子,血流出來,瞬間被雨水沖淡,把腳下的泥坑染成了粉紅色。
“啊——!!”
許無憂大吼,聲音已經嘶啞了。
他根本不防守。
誰砍他一刀,他就必須還回去一拳,或者一刀。
這是一種同歸于盡的打法,此時此刻只能如此。
雨越來越大了,打在臉上也越來越疼。
失血和嚴寒正在飛快的帶走他的體溫。
許無憂的動作開始變慢了。
他感覺眼皮子越來越沉,手里的橫刀重的抬不起來。
每揮出一刀,肺里都燒的生疼。
“我不行了……”
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咬碎了。
不行。
妹還在后頭。
只要他倒下,身后的妹妹就會被這群人撕成碎片。
“死!都給我死!!”
許無憂瘋了。
他一把抓住殺手刺過來的長刀,刀刃割破手掌,直接卡在骨頭上。
他不管不顧,猛的往回一拽。
殺手被拽的一個踉蹌,直接撞在許無憂懷里。
許無憂張開嘴,一口咬在那人的脖子上。
“啊啊啊啊——!”
殺手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捂著脖子倒在地上,血噴的老高。
周圍的黑衣人被這瘋魔的打法嚇住了,圍成一圈,竟然沒人敢再上前一步。
段天德看著這一幕,臉色陰沉。
這小子不要命了。
再拖下去,城防營的人要是聽到動靜趕過來,那就麻煩了。
“讓開!”
段天德從后面擠出來,手里的分水刺還在滴血。
他看準了許無憂右腿上的血洞。
那里剛才被捅了一刀,現在血流不止,那條腿已經在打擺子了。
“去死吧!”
段天德身形一矮,整個人貼地竄了出去。
他避開了許無憂勢大力沉的橫刀,手里的分水刺直奔那個傷口而去。
許無憂想躲,但那條廢腿根本不聽使喚。
噗的一聲,分水刺扎進大腿根,直沒至柄。
這一下,疼的許無憂眼前一黑,差點跪下去。
段天德獰笑一聲,手腕一翻,分水刺在肉里攪了一圈。
“給老子跪下!”
劇痛讓許無憂發出一聲低吼。
但他沒跪。
那條好腿死死撐在地上,膝蓋都快碎了,硬是沒彎下去。
他丟了刀。
雙手猛的探出,死死扣住段天德的肩膀。
“抓……住……你……了……”
許無憂嘴里噴著血沫子,滿是污泥的臉上,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段天德心里一涼。
這瘋子!
腿都廢了,居然還能發力?
“放手!”
段天德手里的另一把分水刺猛的抬起,對著許無憂的心窩子扎了過去。
這么近的距離,躲無可躲。
噗嗤一聲,這一刺沒扎進心窩。
關鍵時刻,許無憂身子稍微偏了一下。
分水刺扎穿了他的左肩,透體而出。
但也僅此而已了。
這一刺,把他和段天德兩個人串在了一起。
誰也別想跑。
“哥——!!!”
身后傳來許清歡撕心裂肺的哭喊。
許無憂聽見了。
但他沒力氣回頭看了。
他只是覺得冷,好冷。
必須速戰速決。
“啊!!!”
許無憂大吼一聲,用盡這輩子最后的力氣,推著段天德往后撞去。
兩個人糾纏在一起,在爛泥里翻滾。
沒有什么招式。
就是撕扯,抓撓,用頭撞,用指甲摳。
段天德慌了。
他是個高手,講究的是一擊必殺,講究的是身法靈動。
可現在,他被許無憂死死抱住,一身功夫根本施展不出來。
他感覺自已的肋骨都要被勒斷了。
“瘋子!松手!我饒你不死!”段天德尖叫起來,拿拳頭瘋狂砸許無憂的腦袋。
許無憂被打的滿臉是血,一只眼睛都腫的睜不開了。
但他那雙手,死死抓著段天德不放。
松手?
松手就是死。
許無憂的意識已經開始模糊了。
但他還能感覺到段天德那只耳朵就在自已嘴邊晃悠。
那耳朵上還掛著個金環,晃的人心煩。
既然手沒力氣了,那就用嘴。
許無憂張開嘴。
也不管上面是泥還是血,更不管這是不是人身上長的肉。
他用力一口咬了下去。
咯吱。
那是脆骨被咬斷的聲音。
“啊啊啊啊啊——!!!”
段天德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
他的一只耳朵,連帶著半張臉皮,被許無憂硬生生扯了下來。
血噴了許無憂一臉。
又腥又熱。
許無憂還沒松口。
他嘴里叼著那塊肉,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段天德疼瘋了。
他一腳踹在許無憂肚子上,拼了老命掙脫出來,捂著少了一半的腦袋在泥水里打滾。
“殺了他們!給我殺了他們!把這傻子剁碎了喂狗!!!”
段天德用盡全力的大吼。
周圍黑衣人被這一幕嚇的腿肚子轉筋。
太狠了,這是要把人活吃了。
但老大的命令不敢不聽。
幾個黑衣人,顫顫巍巍的舉著刀,朝躺在泥里一動不動的許無憂圍了過去。
許無憂大口喘著氣。
每一口空氣吸進去,都感覺喉嚨刺痛。
他想站起來,但兩條腿已經沒知覺了。
嘴里的肉被他吐了出來,掉在泥水里。
“呸。”
“真他娘的……難吃。”
他費勁的翻了個身,想要去看一眼墻角那邊。
妹沒事吧?
就在這時。
一只手伸到了他面前。
那是只漂亮的手,手指纖細,皮膚白皙。
只是現在,手上全是泥,指甲縫里還嵌著污垢。
手里緊緊攥著半截箭桿。
箭尖磨的锃亮,上面還沾著血。
那是李勝身上拔下來的箭。
許清歡。
她不知道什么時候從墻角里爬了出來。
那身白裙子已經變成灰黑色,頭發散亂的貼在臉頰上。
但那雙眼睛。
不再是剛才那種驚恐的眼神了。
她沒說話。
只是用另一只手,死死拽住許無憂的衣領,拼命想把他往后拖。
哪怕她那點力氣,根本拖不動兩百多斤的身軀。
“哥。”
她的聲音在抖,但每個字都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別死。”
“你要是死了,誰給我買荔枝吃?”
許清歡轉過身。
那半截斷箭橫在胸前,尖端指著逼近的黑衣人。
她的手在抖,腿也在抖。
但她一步都沒退。
“來啊。”
許清歡從喉嚨里擠出一聲嘶吼,那動靜聽著既可笑又讓人心酸。
“不想死的,就滾過來!”
段天德捂著還在噴血的半個腦袋,從地上爬起來,獨眼里滿是怨毒。
“今天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你們也得死!”
“都給我上!把這兄妹倆剁成肉泥!”
黑衣人們對視了一眼,終于下定決心,提著刀沖了上來。
刀光再次亮起。
許清歡閉上了眼睛,手里的斷箭胡亂往前刺去。
就在這一瞬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