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長孫無忌出現在萬年書鋪面前時，當他讓仆人購置了兩本論語和中庸后，依舊覺得不可思議。
“一本書真就三十個錢？”
這真的顛覆他的認知，足足低于市場一半的價格，已經算是十分之廉價，此前以五姓為首的山東士族哄抬書籍價格，甚至地方有的已經抬高到百錢一本。
盡管朝廷使用手段宏觀調控書籍價格，但效果甚微，基本不起作用。這又不是柴米油鹽的日常消耗品，若你沒錢大可以不必買書，不必參加科考，日子還照樣過下去，老百姓不會有什么怨言。
所以朝廷這些日子用了許多手段，依舊沒讓書籍的價格降下來，恐怕只有等陛下主動停止對氏族志的重修，書籍的價格才能回歸市場六十錢每本。
但要知道，這只是書籍未抬價之前的市場價，六十錢依舊讓許多貧寒之家望而卻步。
但三十錢不同，咬咬牙還是能買的。
長孫無忌呆怔了許久，他實在太震驚了，如果僅僅只是偶爾一天低價銷售書籍他不覺得驚訝和震驚，如果只是少量銷售書籍他亦不會太過震撼，可這家書鋪似乎有源源不斷的圣賢書籍一樣，根本就賣不完！
“打聽到了主家人了嗎？”
仆人忙不迭道：“回阿郎，查到了，是萬年縣男陳舟家眷。”
“是他？”
長孫無忌又一次愣住，然后快速道：“去太極宮，快！”
“喏！”
……
李世民心事重重，不僅要面對外部戰爭壓力，還有內部之間的政治斗爭。盡管科舉制已經被他成功的改革推出，眼看著天下人才即將進入中樞。
可現在書籍價格的提升，擋住了太多太多要參加科考的小民。
難道真要對五姓妥協？這顯然不是李世民想要的結果，他強硬了一輩子，若是這次妥協，未來怎么辦？皇權和臣權就像是一桿稱，一旦發生了偏移，想要拉回來維持平衡，就需要追加更多的政治籌碼。
“啟奏陛下，長孫尚書求見。”
內宦躬身拜謁李世民，李世民微微頷首，道：“宣吧。”
“喏。”
少頃，長孫無忌跨步進入甘露殿，拱手拜謁道：“微臣參見陛下。”
李世民隨口道：“輔機不必客氣，找朕何事？”
長孫無忌道：“陛下，萬年橫空出了一家商鋪，專門販賣書籍的商鋪。”
“諸如論語、中庸此類科考書籍，僅僅只販賣三十錢。”
李世民聽完后，面無表情的道：“嗯，值得嘉獎。”
雖然有商人主動開始降價銷售書籍，但依舊無法給李世民解決問題的根本，除非天下的書籍全部降價，不然這種短時間的降價，很快就會被拉回去，書籍的價格以后還是會回歸到原本的標準上去。
李世民興致缺缺，只是口頭嘉獎了一聲。
長孫無忌搖頭道：“陛下，此事并非陛下想的那樣。”
“萬年陳家已經連續賤賣書籍數日，累積已經賣出去數千本，都是以三十的低價在兜售，現在依舊如此，他們的書籍好像源源不斷一般，正在沖擊著高價書籍的市場！”
李世民倏地一愣，方才還心不在焉，此時猛地抬頭，驚愕的看著長孫無忌：“你說甚么？”
“以你的意思，這些書籍在萬年根本沒有任何數量限制？他們有很多很多？”
這么做是為了什么？商人難道不求賺錢為主嗎？何必寧愿虧本，寧愿冒著風險和五姓子對抗？想吸引朕的注意？
無事獻殷勤，李世民絕對不會認為對方會平白無故的低價賤賣書籍，唯一的可能就是對方已經閱讀懂了朝廷的困境和李世民的弱點，這是故意抓著天子的弱點給予利誘，以期引起天子的注意，達到階級跨越的目的！
任憑哪個天子遇到這種事都會有此想法，沒有任何一名天子會天真的認為對方在做善事，這么做肯定有目的。
為什么天子不能對外人露出任何弱點，就是避免任何人抓著天子的弱點進行利用，以達到自己的利益目標。
“等等。”
李世民盯著長孫無忌道：“你說萬年陳家？是那小子？”
若換做任何一個人，李世民不會稱呼‘那小子’，這下意識的話足以表明陳舟已經在他心中占據一席之位。
長孫無忌點頭道：“回陛下，是！”
“臣起初也認為對方懷著不可告人的目的，或是為了吸引陛下，或是有別的目的……但臣去了一趟萬年縣。”
“好像不是如此……他們好像正在利用書籍賺錢。”
李世民疑惑的道：“利用書籍賺錢？那得成本被壓縮的無限低才能賺啊，人力成本何時這么不值錢了？但凡讀點書的人，也不可能廉價為他抄書，而且這需要多少讀書人，才能抄出這么多足以他如此瘋狂變賣的書籍？”
長孫無忌搖頭道：“微臣不知……所以微臣第一時間前來告知陛下。”
李世民沉思了許久，道：“輔機，你隨朕去一趟萬年。”
“喏！”
……
陳舟抵達萬年縣的時候，遠遠地便發現陳家的書鋪門庭若市。
“陳縣男，我家老爺請您去一趟縣衙。”
陳舟才抵達書鋪面前，就被人給攔住了，是王縣令派來的人，想必在此等了很久，亦或者陳舟抵達萬年的時候就被王縣令的人給盯上了。
陳舟點點頭，跟著仆役朝萬年縣衙二堂走去。
“大郎，快來坐下說。”
王縣令臉色凝重，見到陳舟也沒有客套，開門見山的問道：“萬年大街上那處書籍鋪子是你家開的？”
陳舟微笑道：“是啊。”
這家伙，不是明知故問么？他是萬年縣令，這些事怎可能不知道？
“糊涂！糊涂啊大郎！”
王縣令憂心忡忡的看著陳舟，道：“快將書鋪給關了，不能再經營下去了。”
陳舟道：“很賺錢不是嘛？”
“為何要關呢？”
王縣令焦急的道：“大郎聰明一世糊涂一時啊，能賺錢的生意有很多，但絕不是書籍生意，聽我的，先去將書鋪給關了。”